第十七章 身边人

建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五。

坤宁宫。

云棠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派去江南的人送回来的，只有几行字——

“娘娘：苏承昭失踪了。七天前离开清云观，说是去城里买东西，再也没回来。属下找遍了扬州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了。

又是失踪。

秦昭失踪，死了。周若澜失踪，差点死了。如今苏承昭也失踪了。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娘娘，”锦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别太担心。苏公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云棠摇摇头。

“你不懂。”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苏承昭的情景。

太后寿辰那天，他站在火光里，像一尊神祇。他说：“皇后娘娘，多谢您替家父正名。”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先帝的儿子，是她的希望。

后来她知道他是假的，是周济民的儿子，是替身。

可她还是喜欢他。

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是那种——看见他就觉得安心，觉得这世上还有好人，觉得值得活下去的那种喜欢。

如今他也不见了。

“娘娘！”锦书忽然叫起来，“北边来信！萧大人的！”

云棠猛地回头。

锦书捧着一封信跑进来。

云棠接过，拆开。

萧珩的字迹很急，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娘娘：臣查到了一个惊天秘密。当年害死秦昭的人，不是太后旧部。是另有其人。那个人，就在京城，就在宫中，就在您身边。臣已掌握证据，即刻启程回京。见面详谈。萧珩。”

云棠的手在发抖。

另有其人。

在京城。

在宫中。

在她身边。

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锦书。

锦书被她看得一愣。

“娘娘？您怎么了？”

云棠摇摇头。

“没事。你下去吧。”

锦书退下去。

云棠一个人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萧珩要回来了。

带着证据回来。

那个人，就要浮出水面了。

八月初七，萧珩回到京城。

他没有进宫，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秦单的东厂衙门。

云棠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换了身便服，悄悄出宫，去了东厂。

秦单的密室里，萧珩坐在那儿，脸色很不好。

看见云棠，他站起来。

“娘娘。”

云棠摆摆手。

“坐下说。”

萧珩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沓纸。

“娘娘，这是臣查到的所有证据。”

云棠接过，一页一页翻下去。

越翻，她的手越抖。

翻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萧珩。

“你确定？”

萧珩点点头。

“确定。臣查了三个月，反复核实过。不会有错。”

云棠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因为那个人——

那个人，她认识。

认识了很多年。

八月初八，子时。

坤宁宫。

云棠一个人坐在正殿里，等着。

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一片苍白。

秦单。

他看着云棠，目光很平静。

“娘娘深夜召臣，有何吩咐？”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秦单，你认罪吗？”

秦单的眉梢动了动。

“娘娘说什么？”

云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本宫说，你认罪吗？”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沓纸，摔在他脸上。

“太后旧部是你的人。魏单是你杀的。周若澜的绑架是你安排的。萧珩的遇刺是你指使的。苏承昭的失踪是你干的。”

她一字一句说。

“你，就是那个内鬼。”

秦单看着她，目光依旧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娘娘有什么证据？”

云棠冷笑一声。

“证据？萧珩查了三个月，你的人招了，你藏的东西找到了，你做的事，一件一件都记在这上头。”

她指着那沓纸。

“还要本宫给你念一遍吗？”

秦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娘娘果然聪明。”

云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承认了？”

秦单点点头。

“承认。”

云棠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

秦单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娘娘想知道？”

云棠没有回答。

秦单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

“臣是太后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太后把臣养大，教臣读书，教臣杀人，教臣怎么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臣这条命，是太后给的。臣这一辈子，都是太后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云棠。

“娘娘对臣好，臣知道。可臣不能背叛太后。”

云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太后死了！她死了两年了！”

秦单点点头。

“死了，也是臣的太后。”

云棠看着他，看着这张她信任了两年多的脸，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以为他是盟友。

她以为他是先帝的人。

她以为他会一直站在她这边。

可他一直是太后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

“你为什么要杀秦昭？”

秦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该死。”

云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秦单的目光变得很冷。

“他是恭亲王的儿子，是太后真正的孙子。太后死前，让臣护着他，让他将来登基。可他做了什么？他帮着外人，杀自己的亲哥哥，还想去江南过清闲日子？”

他一字一句说。

“他背叛了太后。背叛了臣。背叛了所有人。他该死。”

云棠的手在发抖。

“所以是你杀的？不是你的人，是你自己？”

秦单点点头。

“是。”

云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若澜那丫头，哭了多久？”

秦单没有说话。

云棠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本宫每次梦见秦昭，都会醒？”

秦单还是没有说话。

云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秦单，你欠本宫的，拿什么还？”

秦单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娘娘，臣还不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匕首。

云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秦单把匕首举起来，对着自己的心口。

“臣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太后的事，臣做了。娘娘的事，臣也做了。臣欠娘娘的，还不了。”

他一字一句说。

“那就用这条命还。”

云棠冲上去，想夺下那把匕首。

可来不及了。

匕首刺进他的心口。

血喷出来，溅在云棠脸上，温热，腥甜。

秦单倒下去。

云棠抱住他。

“秦单！秦单！”

秦单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弯。

“娘娘……臣……臣有一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云棠的眼泪流下来。

“你说。”

秦单的声音越来越弱。

“臣……臣喜欢您……”

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云棠抱着他，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得满屋惨白。

她就这么抱着他，抱着这个杀了秦昭的人，这个背叛了她的人，这个说喜欢她的人。

抱了很久很久。

八月初九，秦单的死讯传遍了京城。

沈安下旨，以谋逆罪论处，戮尸枭首，悬于城门示众。

云棠没有去拦。

她只是站在坤宁宫窗前，望着外头的天，望着那些飘过的云，望着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

锦书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她终于开口，“您……您没事吧？”

云棠摇摇头。

“没事。”

锦书犹豫了一下。

“秦督主他……他真的……”

云棠点点头。

“真的。”

锦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云棠望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话。

“锦书，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锦书愣住了。

“娘娘……”

云棠没有等她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片天，望着那些云，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慢慢说了一句话。

“本宫喜欢过很多人。沈姨，萧让，秦昭，苏承昭，萧珩。可本宫从来没有喜欢过秦单。”

她顿了顿。

“可他说他喜欢本宫。”

锦书的眼眶红了。

“娘娘……”

云棠回过头，看着她。

“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傻？”

锦书摇摇头。

“娘娘不傻。娘娘只是……只是心太软。”

云棠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心软？本宫的心，早就死在冷宫里了。”

她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可它还会疼。”

八月十五，中秋。

周若澜回扬州了。

她要去找苏承昭。

云棠没有拦她。

“若澜，”她只说了几句话，“找到他，带他回来。”

周若澜点点头。

“我会的。”

她走了。

云棠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珩。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站在那儿，看着她。

云棠愣了愣。

“你怎么在这儿？”

萧珩走过来。

“臣不放心娘娘。”

云棠笑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本宫又不是小孩子。”

萧珩看着她，目光很深。

“娘娘，臣有一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云棠看着他。

“说。”

萧珩犹豫了一下，开口。

“娘娘，您太累了。”

云棠愣住了。

萧珩继续说。

“从臣认识娘娘那天起，娘娘就在不停地斗。斗太后，斗周家，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娘娘赢了那么多次，可娘娘从来没有歇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娘娘，您该歇歇了。”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眼眶就红了。

“萧珩，”她说，“你长大了。”

萧珩也笑了。

“臣长大了。臣可以替娘娘分担了。”

云棠点点头。

“好。”

八月二十，萧珩回了北境。

云棠站在城门口，送他。

这一回，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可她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叫希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