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箭难防

建元二十一年，七月初七。

乞巧节。

京城里到处是穿针乞巧的女子，河边飘满了荷灯，烛光点点，顺流而下，像是满河的星星。年轻的姑娘们三五成群，笑语盈盈，比试着谁的手更巧。

坤宁宫里却很安静。

云棠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萧珩从北境送来的，厚厚的十几页，把那边的情况写得详详细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

末了，她放下信，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周若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又在看萧大哥的信？”

云棠回过头。

周若澜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您喝点东西，别总看那些。伤眼睛。”

云棠看着她，笑了笑。

“你倒会疼人。”

周若澜的脸红了红。

“我……我是替萧大哥疼您。他说过，您一个人太苦，让我多陪陪您。”

云棠心里一暖。

这孩子，真是实心眼。

“若澜，坐。”她拍拍身边的凳子，“陪本宫说说话。”

周若澜坐下来，托着腮看她。

“娘娘，您说，萧大哥现在在干什么呢？”

云棠笑了。

“想他了？”

周若澜的脸更红了。

“才……才没有。我就是问问。”

云棠看着她，忽然有些羡慕。

年轻真好。喜欢一个人，就可以这么明晃晃地惦记着，不怕人知道。

不像她。

她的心事，早就埋进了冷宫那堆黄土里。

“他在北境，”她说，“应该也在看月亮吧。”

周若澜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一片银白。

“娘娘，您说，他看的月亮，和我看的是同一个吗？”

云棠点点头。

“是同一个。”

周若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那就好。”

北境，雁门关。

萧珩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的天。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周若澜。

那个傻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副统领请您过去，说是有要紧事。”

萧珩点点头。

“知道了。”

他下了城墙，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里，周雄的脸色很不好。

“将军，出事了。”

萧珩的心一沉。

“什么事？”

周雄压低声音。

“末将查到一件事——太后的人，还没清干净。”

萧珩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意思？”

周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末将最近查到的名单。上头有五个人，都是当年跟着太后的。他们藏得很深，没在那份名单上。”

萧珩接过，看了一眼。

五个名字。

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一个是军中的校尉，一个是粮草官。

另外三个，他不认识。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周雄的声音更低。

“有两个就在军中。另外三个，在京城。”

萧珩的手攥紧了。

在京城。

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们想干什么？”

周雄摇摇头。

“不知道。末将只查到他们还在活动，还在联络。具体在干什么，末将查不到。”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盯紧他们。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周雄点头。

“末将明白。”

七月初十，京城。

云棠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皇后亲启”。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她拆开，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皇后娘娘：有人要杀您。小心身边的人。”

云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身边的人？

是谁？

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锦书。”

锦书跑进来。

“娘娘？”

云棠看着她，目光很深。

“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近坤宁宫？”

锦书愣了愣。

“可疑的人？没有啊。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云棠摇摇头。

“没事。你去吧。”

锦书退下去。

云棠一个人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有人要杀她。

小心身边的人。

是谁？

是太后的人？是那些还没清干净的余党？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单。

那个投诚的礼部侍郎。

他给的名单，是真的吗？他说的那些话，可信吗？

会不会，他本身就是陷阱？

云棠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七月十二，出事了。

出事的是周若澜。

那天下午，她出宫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寻常的衣裳，看着像是普通百姓。可他看见周若澜，说的第一句话是——

“秦昭让我来的。”

周若澜愣住了。

秦昭？

她哥哥？

“你……你是谁？”

那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想听，跟我来。”

周若澜犹豫了一下。

可她太想知道了。

关于哥哥的任何事，她都想知道。

她跟着那人走了。

一个时辰后，云棠发现周若澜不见了。

她派人去找，找遍了整个京城，没有。

云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又是失踪。

上次是秦昭，这次是周若澜。

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娘娘！”锦书跑进来，脸色发白，“有消息了！”

云棠霍然站起。

“在哪儿？”

锦书的声音发颤。

“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云棠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姑娘在臣手中。若想她活命，请娘娘交出魏单。明日午时，城外十里亭。过时不候。”

落款是“太后旧部”。

云棠的手攥紧了信纸。

太后旧部。

又是他们。

他们要魏单。

魏单是叛徒，供出了他们的人。他们恨他，要杀他。

用周若澜换魏单。

换不换？

换了，魏单死，她失去一个有用的棋子。不换，周若澜死，她怎么对得起秦昭？

“娘娘，”秦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能换。”

云棠回过头。

秦单站在门口，脸色很沉。

“魏单是咱们的人，他手里还有用。换了他，损失太大。”

云棠看着他。

“若澜呢？”

秦单沉默了。

云棠继续说。

“她是秦昭的妹妹。秦昭为了救本宫，死在他们手里。本宫不能让她也死。”

秦单抬起头。

“娘娘想换？”

云棠点点头。

“换。”

七月十三，午时。

城外十里亭。

云棠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那是她答应交换的“信物”，证明魏单已经被她控制。

可她没有带魏单来。

她带的，是三百东厂番子，藏在四周。

她要的，不是交换。

是救人，顺便把那些人一网打尽。

日头渐渐升高。

午时到了。

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面具。

他看见云棠一个人，笑了。

“皇后娘娘果然守信。”

云棠看着他。

“若澜呢？”

那人拍了拍手。

树林里又走出几个人，押着周若澜。

周若澜被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看见云棠，拼命摇头。

云棠的心揪紧了。

“人我带来了。放人。”

那人笑了笑。

“娘娘先交人。”

云棠举起那封信。

“魏单的供词，还有他的亲笔画押。证明他已经招了，你们的人，都暴露了。这份东西，比他人值钱。”

那人的眼睛亮起来。

“扔过来。”

云棠把信扔过去。

那人接住，拆开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这是——”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杀声震天。

三百东厂番子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把那些人团团围住。

那人脸色大变。

“贱人！你——”

云棠没有理他。

她冲向周若澜，护在她身前。

刀光剑影，喊杀声一片。

一炷香后，战斗结束。

那些人，死的死，抓的抓，一个都没跑掉。

云棠解开周若澜的绳子，抱住她。

“没事了。”

周若澜的眼泪流下来。

“皇后娘娘……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云棠拍拍她的背。

“傻丫头。本宫在，谁也动不了你。”

回宫的路上，云棠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些人，怎么知道魏单的？

魏单投诚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她，萧珩，秦单，还有魏单自己。

是谁走漏了消息？

她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

“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是谁？

七月十五，审讯结果出来了。

那个领头的人，招了。

他说，他们之所以知道魏单，是因为有人给他们送了信。

那个人，是宫里的。

云棠的眼睛眯起来。

“是谁？”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每次送信，都是放在约定的地方。从不见面。”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

“信上说什么？”

那人想了想。

“说魏单叛变了，说皇后娘娘在查我们，说让我们先下手为强。”

云棠的手攥紧了。

宫里的人。

内鬼。

是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圆了。

可她从那轮圆月里，看见了危险。

七月十八，萧珩从北境送来信。

信上说，他那边也出事了。

有人在军中下毒，想毒死他。幸好周雄发现得早，才躲过一劫。

信末，他写了一句话——

“娘娘，臣怀疑，咱们身边有内鬼。”

云棠看着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内鬼。

又是内鬼。

从京城到北境，从宫里到军中，到处都有内鬼。

是谁？

她不知道。

可她必须查出来。

因为再不查出来，死的就是她。

七月二十，深夜。

坤宁宫。

云棠一个人坐在案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太后的人，魏单的投诚，匿名信的警告，周若澜的绑架，萧珩的遇刺。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根根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藏在暗处，操纵着这一切。

那个人，是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单。

那个主动投诚的人。

他给的名单，是真的吗？他说的那些话，可信吗？

会不会，他就是那个内鬼？

他故意投诚，故意给名单，故意让云棠放松警惕，然后暗中给那些人通风报信？

云棠的心跳得很快。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人。”

亲兵跑过来。

“娘娘？”

云棠一字一句说。

“去把魏单抓起来。连夜审。”

魏单被抓的时候，正在自己府里睡觉。

他被押到诏狱，绑在刑架上，一脸懵。

“娘娘！臣冤枉！臣什么都没做！”

云棠坐在他对面，目光很冷。

“魏大人，本宫问你几件事。答得上来，你活。答不上来，你死。”

魏单的脸色白了。

“娘娘请问。”

云棠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投诚之后，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魏单摇头。

“没有。臣知道这事要保密，谁都没说。”

云棠的眼睛眯起来。

“那本宫问你，你给的那份名单上的人，怎么知道你要害他们？”

魏单愣住了。

“他们……他们知道？”

云棠冷笑一声。

“不但知道，还派人绑架周若澜，要用她换你。你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魏单的脸色变得惨白。

“娘娘，臣……臣真的不知道……”

云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魏大人，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交代，你还有活路。不老实——”

她顿了顿。

“你知道后果。”

魏单的牙关在打颤。

“娘娘，臣……臣真的没有……”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想起来了，叫人。”

她走了。

魏单被绑在刑架上，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张网，正在慢慢收拢。

网里的人，不止是他。

还有别人。

三天后，魏单死了。

死在诏狱里。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是被人勒死的。

云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死了。

魏单死了。

死在她抓他进来的第三天。

谁杀的？

她的人？

还是——

“娘娘，”秦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臣的人杀的。”

云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秦单跪下去。

“臣有罪。臣没有看住人。看守魏单的狱卒，是太后的人。”

云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又是太后的人。

无处不在。

“那个狱卒呢？”

秦单的声音更低。

“跑了。臣正在追。”

云棠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太后死了快两年了，可她的阴影，还在。

那些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

她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她抓了一批，又跑一批。

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单。”

秦单抬起头。

“臣在。”

云棠睁开眼睛，看着他。

“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个狱卒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单点头。

“臣遵命。”

七月二十五，狱卒找到了。

死在城外一座破庙里。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和魏单一样。

杀人灭口。

云棠看着那具尸体，心里凉了半截。

线索断了。

又断了。

她查了这么久，抓了这么多人，可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

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

可她有一种预感——那个人，离她很近。

很近很近。

近到她每天都能看见。

七月二十八，深夜。

坤宁宫。

云棠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块，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了。

可她看着那轮缺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匿名信上，写着“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她身边的人，都有谁？

锦书，跟了她五年，忠心耿耿。

秦单，先帝的人，救过她的命。

萧珩，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不会害她。

沈安，她扶持上来的皇帝，更不会害她。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她几乎忘了的人。

苏承昭。

那个假的皇子，那个在江南陪周若澜的人。

他会不会……

不，不可能。

他救过她，帮过她，从来没有害过她。

可万一……

万一他一直在演戏呢

万一他也是太后的人呢？

云棠的手在发抖。

她不敢相信。

可她又不得不信。

因为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她看不透的。

八月初一，云棠派人去了江南。

去查苏承昭。

她不想怀疑他。

可她必须查。

因为再查不出来，死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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