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有眼

次日清晨，大理寺。

仵作老郑把验尸单递给沈寂，手还在抖。

“沈少卿，这人死得蹊跷。”

沈寂接过单子，边看边听。

“体表无伤，内脏无中毒迹象，但——”老郑压低声音，“他脑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虫。活的。比米粒还小，在脑髓里钻。”

沈寂抬头：“怎么进去的？”

老郑摇头：“不知道。鼻孔、耳道、眼睛，都查过，没伤口。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自己长？”

“卑职查过古书，有种西域蛊虫，专吃失眠之人的脑髓。人被寄生后睡不着，越睡不着虫子越吃，吃到第七日，人死，虫也死。”

沈寂盯着老郑：“你信这个？”

老郑擦了擦汗：“卑职不信，但死者的确七日没睡，脑中也确有虫卵。”

沈寂沉默片刻：“还有别的吗？”

“死者生前服过安息香，里头掺了东西——不是普通的安息香，是加了梦魇草的。此草西域产，少量服能助眠，过量则让人一直做梦，做最怕的梦，做到死都醒不过来。”

沈寂想起那烧掉的纸：“剂量呢？”

“按脑内虫卵的量算，正好七日致死。”

沈寂放下单子：“死者七日没睡，虫子吃了七日，凶手算得真准。”

老郑退下后，大理寺卿周延来了。

“沈寂，这案子办得如何？”

沈寂如实禀报。周延听完，沉默半晌：“西市客栈，胡商云集，死个布商，查这么细作甚？”

“死者死状蹊跷，恐有隐情。”

“隐情？”周延笑了笑，“长安城每天死多少人，个个有隐情，查得过来？速办速结，别耽误正事。”

沈寂看着周延离开的背影，攥紧了验尸单。

他不信蛊虫，但他信证据。

王通死前买过安息香，烧了包装纸，说明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想销毁证据。为什么？因为卖他药的人有问题。

沈寂换便装，再去西市。

客栈门口，胡四正在卸门板。沈寂问起那幅《寒江独钓图》，胡四说：“卖了。”

“卖了？谁买的？”

“一个姑娘，二十出头，说是画师的徒弟，来收师父的画。”

沈寂问清那姑娘常去的画铺，一路找过去。

西市南边，有间小铺子，门口挂着“谢氏画铺”的木牌。沈寂推门进去，满墙挂着字画，一个姑娘坐在案前，正往画上题字。

她穿着宽大的青布袍子，袖口卷到手肘，手指沾着各色颜料。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眉眼清淡，眼神却锐利，扫了沈寂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买画还是裱画？”

“打听个人。昨儿你在胡商客栈买了幅《寒江独钓图》？”

姑娘笔尖一顿，抬眼看沈寂：“你谁？”

沈寂掏出腰牌，她扫了一眼，继续写字：“大理寺的查案查到小画铺来了？”

“那画是我案子的线索。”

姑娘放下笔，从案下抽出那幅画，摊开在桌上：“看吧。”

沈寂凑近细看。画是绢本设色，远山近水，渔夫独坐。确实是好画，笔法细腻，意境萧索。

“这画有什么问题？”

姑娘指着渔夫的眼睛：“这里。”

沈寂细看，渔夫的眼睛黑得发亮，确实奇怪。

“我师父从不在画上涂改，一笔是一笔。但这双眼睛，墨色比别处深，明显是后来涂的。”姑娘顿了顿，“而且，这幅画的构图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水面，留白处——斜着看。”

沈寂侧过头，斜着看画上的留白。起初什么也没有，看久了，隐约看出个人影——站在岸边，盯着渔夫。

“这是……”

“我师父独创的‘藏人技法’。留白处看似是水是天，其实藏着人形。要斜着看，或者隔着水看，才能显出来。”

沈寂盯着那个人影：“为什么藏人？”

姑娘摇头：“不知道。我师父三年前失踪了，这些画是他失踪前画的，最近才有人拿出来卖。”

“你师父叫什么？”

“陆鹤年。”

沈寂想起胡四说的名字：“他在哪儿？”

“我要知道，就不用来收画了。”姑娘卷起画，“你查案，我找人，咱们各取所需。有什么线索，互相通个气。”

沈寂看着她：“你叫什么？”

“谢婉。”她把画夹在腋下，往外走，“我回师父住处看看，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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