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腊月二十六

腊月二十六那天，陈素芬来了。

李默正在院子里劈柴。天冷，柴火不够烧，他去废品站捡了些旧木板，劈成小块当柴烧。劈柴的斧头是捡来的，刃都卷了，劈起来费劲，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劈。

院子很小，也就十来个平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靠墙的地方码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个水龙头，冻住了，用破棉袄包着。地上有积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劈开一块木板，斧头卡在木头上，没拔出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用力往外拔斧头。

他抬起头，看见陈素芬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是新买的，颜色很鲜亮。头发也烫了，卷卷的，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化得比平时浓，嘴唇红红的，像电视里的人。脚上穿着一双新靴子，黑色的，跟有点高，站在那儿有点不稳当。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几秒，开口说：“李默。”

李默握着斧头柄，没动。

她又说：“我来接小雨。”

李默低下头，继续劈柴。一下，两下，三下。斧头劈进木板，咔嚓一声，木板裂成两半。

“过年了，”陈素芬说，“我想接她回去住几天。”

李默还是没说话。

陈素芬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风吹过来，把她羽绒服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裤子。裤子也是新的，熨得笔直。

“她愿意去吗？”李默问。

“我问过她了，她说愿意。”

李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陈素芬站在门口，看着他劈柴。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默，我知道你恨我。”

李默没说话。

“但你要明白，我没办法。”她的声音有点抖，“我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我不能让小雨也跟着等。”

李默把劈好的柴归拢到一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什么时候走？”

“现在。”

李默点点头。他把斧头靠在墙边，转身进屋。

屋里，小雨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一个小小的书包，鼓鼓囊囊的，装着她换洗的衣服。她站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身上穿着那件他买的粉红色棉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背。

李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小雨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什么。

“在妈妈那边好好待着，”李默说，“想回来就回来。”

小雨点点头。

李默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有点黄，像他小时候。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舍不得放手。

“爸，”小雨忽然开口，“你记得吃饭。”

李默点点头。

“别总吃面条。”

李默又点点头。

“晚上早点睡。”

李默再点点头。

小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爸，我走了。”

李默站起来，看着她。

小雨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我初五就回来。”

李默点点头。

小雨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见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小，像蚊子叫：“妈妈，爸爸一个人……”

然后是陈素芬的声音：“他会没事的。”

脚步声远去。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旧了，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细细的，像一根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继续劈柴。

一下，两下，三下。

斧头劈进木板，咔嚓一声，木板裂成两半。

他又劈开一块。

又一块。

又一块。

天黑了。他没进屋，还在劈。劈好的柴堆了一地，像一座小山。他没停，还在劈。

后来，斧头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堆柴，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柴堆的声音，呼——呼——像叹息。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蹲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

他想起小雨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一岁多，刚学会说话，叫得含含糊糊的，“巴巴，巴巴”，叫完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自己走路的时候。在出租屋里，从床边走到门口，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走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

他想起她第一天上学的时候。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说“去吧”，她就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他，挥了挥手。

他想起这些。

窗外有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霜。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半夜。

后来，他躺下了。床很空，少了一个人，好像大了一倍。他躺在一边，另一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等着谁回来。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夜。

腊月二十七，他去了一趟废品站。

废品站在城边上，一个很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废铁、废纸、废塑料、旧家电、旧家具。气味很难闻，霉味、铁锈味、塑料烧焦的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但李默喜欢这儿。

他从小就喜欢。小时候放学路过废品站，总要停下来看一会儿。那些破烂在他眼里不是破烂，是零件，是材料，是可以变成任何东西的坯子。一个锈蚀的齿轮，他能看出它原来在什么机器上；一截弯曲的铁丝，他能看出它能弯成什么形状；一块瘪了的易拉罐，他能看出它能敲成什么样子。

废品站的老头认识他，看见他来，也不招呼，由着他翻。

老头姓王，七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背驼得像张弓。常年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他坐在一把破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漆掉得差不多了。

李默翻了一下午，翻出一堆东西：几个报废的火花塞，一截自行车链条，几根钢锯条，一个生锈的轴承，一堆大小不一的螺丝螺母。还有一块铜皮，是从旧水箱上拆下来的，薄薄的，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拿这些东西去找老头：“多少钱？”

老头看了一眼：“给十块吧。”

李默掏出十块钱，递给老头。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蛇皮袋里，扛回家。

回到家，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倒，那些废品哗啦啦地滚出来。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摸。

火花塞。陶瓷的部分是白的，金属的部分是黑的，螺纹还完好。可以做机身。

自行车链条。锈了，但节节还连着。可以做履带。

钢锯条。断成几截，但磨一磨还能用。可以做机翼。

轴承。锈死了，但外圈还能转。可以做炮塔。

铜皮。薄薄的，软软的，敲一敲就能成形。可以做车身。

他开始做。

他先做一辆小汽车。车身用那块铜皮敲出来，敲成老解放卡车的形状，驾驶室方方正正的，车头有棱有角。他敲得很慢，很细。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什么珍贵的东西。

铜皮很软，容易敲变形，他就在上面垫一块布，用锤子轻轻敲。敲一会儿，拿起来看看，不满意，再敲。敲了改，改了敲，反反复复，直到形状完全满意。

车轮用轴承里的滚珠磨出来，四个一般大，圆溜溜的。他把滚珠夹在台钳上，用锉刀慢慢磨，磨得光滑发亮。磨完一个，又磨一个，磨了整整两个小时。

车轴用铁丝磨细了，穿进车轮里，再用锤子轻轻敲平，让车轮能转。

驾驶室的门，他用刀片划开一道缝，再用小锉刀慢慢锉，锉出一个小门。门轴用一根细铁丝，弯成U形，穿进门框和门板里，轻轻一捏，门就能开能关。

方向盘用一个小铜圈，中间焊上一根细铜丝当轴，焊在驾驶室里。

座椅用一小块铁皮，弯成座椅的形状，焊在方向盘后面。

前挡风玻璃用一片透明的塑料片，是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剪成方形，嵌进驾驶室前面的凹槽里。

他做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辆小解放卡车做好了。只有拇指大小，但每一个细节都有：驾驶室的门能打开，方向盘能转，车轮能转，挡风玻璃是透明的，后面还有一个车斗，车斗的底板是一小块木片，是他从火柴盒上撕下来的。

他把小卡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做下一个。

一架飞机。机身用那个火花塞，火花塞的陶瓷部分是白的，金属部分是黑的，正好做机头和机身的过渡。他把火花塞夹在台钳上，用锉刀把棱角磨圆，磨成流线型。

机翼用钢锯条磨，磨成后掠翼的形状，薄薄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他磨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生怕磨断了。磨完一片，又磨第二片，两片一模一样。

尾翼用一小块铁皮，剪成梯形，焊在机尾。

螺旋桨用一小片铜皮，剪成三叶，中间钻个孔，穿在一根细铁丝上，焊在机头。

他做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那架飞机也做好了。机身雪白，机翼银亮，螺旋桨轻轻一吹就能转。他把它放在小卡车旁边，两个小东西并排站着，像等待出发。

然后他继续做。

一辆坦克。履带用自行车链条的边角料，一节一节锉出来，再用细铁丝穿起来，围成两条履带。一节链条只有米粒大，他锉了一百多节，锉得手指发麻。

车体用一块厚铁皮，敲成长方形，焊上履带。铁皮很硬，敲不动，他就用锤子使劲敲，敲得满手都是泡。

炮塔用一个轴承的外圈，焊在车体上，能三百六十度转。他焊的时候很小心，怕焊死了转不动。焊完一试，转了，他松了口气。

炮管用一根细铜管，一头封死，焊在炮塔上。

他做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坦克也做好了。炮塔歪着，是他故意做歪的，这样看起来像在瞄准。他轻轻拨动炮塔，炮塔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把这三件东西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把它们放进去。

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有他以前做的，也有这几天新做的。老解放卡车、歼击机、坦克、火箭、火车头、轮船、吊车、推土机……大大小小，挤得满满当当。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床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一夜。

窗外有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盒子上，落在他脸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看见这些东西，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说“做得真好”吗？会摸摸他的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会一直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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