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

腊月二十二那天，李默正在工地上焊一个大门。

天很冷，风从四面漏进来，吹得电焊的火花乱飘。他蹲在地上，缩着脖子，一截一截地焊。手冻得有点僵，他就停下来，对着手心哈一口气，搓一搓，再接着干。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工地上干活。焊架子，焊栏杆，焊大门，什么活儿都干。孙工头对他越来越满意，有时候还让他干点技术含量高的，比如焊那种要承重的结构。他每次都干得很好，好到孙工头忍不住问：“你真是修车的？不是干电焊出身的？”

李默还是那句话：“修车的时候焊过。”

孙工头不信，但也没再问。

半个月下来，他挣了一千八百块钱。他留了三百当生活费，剩下的一千五全部送到医院，交了住院费。

母亲接过那张缴费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妈，没事，”李默说，“我还能挣。”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但她把那张缴费单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李默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坐在床边，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母亲说病房里的事，说隔壁床的老太太，说护士小姑娘，说今天的饭菜。他听着，偶尔点点头。母亲说完了，又问他工地上的事。他说还行，不累，吃得饱。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走的时候，母亲拉着他的手，说：“默儿，别太拼。”

他说：“知道了。”

走出病房，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地面反光。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二那天，他正在焊那个大门，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姐姐的号码。接起来，听见姐姐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你快来医院，妈不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焊枪就跑。

孙工头在后面喊：“哎，你干嘛去？”

他没回头。

跑出钢材市场，跑到马路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他满身的灰，一脸戒备。他说：“去医院，快。”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窗外面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楼房，店铺，行人，红绿灯，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他坐在后座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三天前去看母亲的时候，她还笑着说“好多了，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他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说“别太拼”。他想起她把那张缴费单塞进枕头底下，手抖得很轻。

他想起这些，眼眶发酸。

但他没哭。他只是攥着手机，看着窗外。

跑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推进了抢救室。

姐姐在走廊里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姐夫站在一边抽烟，被护士赶了好几次，还是偷偷地抽。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纸。

李默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那种医院的常见门，淡绿色的，上面有一块玻璃，玻璃后面是白色的布帘。布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门上方的红灯亮着，红得刺眼。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姐姐哭了一会儿，过来拉他的袖子：“弟，医生说手术费要三万，先交一万押金。我手里就两千……”

李默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第一个打给以前的老板。老板接得很快，但一听他说借钱，声音就变了：“小李啊，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现在的生意，我这儿都快撑不下去了……”然后挂了。

第二个打给技校的同学。同学说他也在找工作，孩子刚出生，到处都要钱，实在帮不上。

第三个打给周建国。

周建国是他初中时的同桌，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有联系的同学。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周建国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刚睡醒：“李默？啥事？”

李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李默？你在吗？”

“……建国，我……”

“你怎么了？出啥事了？”

李默握着手机，手指发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在铁上：

“我妈……在医院……需要钱……”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多少？”

“一万。”

“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周建国的声音清醒了，“但我能凑凑。你等着，别挂。”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东西。过了几分钟，周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微信转给你，五千。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李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建国，我……”

“别说了，”周建国打断他，“先救阿姨。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到账五千块。

李默攥着手机，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看着他们。

李默看见医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表情他见过，在电视上，在别人的故事里，但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医生张了张嘴，说了什么。

他没听清。

他只看见姐姐捂着嘴哭出声来，软软地靠在墙上。他只看见姐夫把烟掐灭了，走过来扶住姐姐。他只看见那扇门又关上了，门上的红灯灭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周建国又转了三千过来。

他看着那个到账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墙边，靠着墙蹲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儿，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母亲的后事是姐姐操办的。

李默像个木偶一样，姐姐让干嘛就干嘛。穿孝衣，摔丧盆，烧纸钱，磕头。来吊唁的人说什么，他就点头，说“谢谢”。从头到尾，他没掉一滴眼泪。

姐姐偷偷跟姐夫说：“弟是不是傻了？”

姐夫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出殡那天，天阴得很沉，像要下雪。但最后没下雪，下的是雨。冬天的雨，冷得刺骨，砸在脸上像冰碴子。

李默跪在泥地里，看着母亲的棺材被抬上车。棺材是杉木的，最便宜的那种，薄薄的，颜色发白。抬棺材的是几个本家的叔叔，都穿着孝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棺材在他们肩上晃晃悠悠的，雨水顺着棺材边往下流。

姐姐说先买这个，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车开走了，去火葬场。

他没去。姐姐让他回去休息，他就回去了。

回到家，推开门，小雨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

“嗯。”

“奶奶呢？”

李默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

小雨看着他，没再问。她放下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爸，你吃饭了吗？”

李默摇摇头。

小雨转身去掀锅盖。锅里是中午剩的面条，已经坨成一团了。她把面条盛出来，放在他面前。

“爸，吃面。”

李默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开始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小雨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爸，别难过。”她说，“奶奶不疼了。”

李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继续吃面。嚼着嚼着，眼眶红了。但他没抬头，没让小雨看见。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雨声。小雨缩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抱紧了女儿。

雨下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他被雷声惊醒。窗外电闪雷鸣，雨砸在窗户上，啪啪地响。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那些声音。

小雨还在睡，睡得很沉。他侧过身，看着她。她小小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轮廓还在。睫毛长长的，微微颤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闪电亮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雨线，斜着砸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雨，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父亲还在，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母亲摇着蒲扇，给他们讲故事。蒲扇是棕榈叶编的，边缘有点破，但摇起来风很大。

想起她送他去技校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从兜里掏出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把钱塞给他。她说：“好好学，学门手艺，将来饿不着。”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还笑着说“妈没事”。

他想起这些。

窗外又一道闪电，照得天地一片惨白。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发抖。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后，小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爸……”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轻轻躺下。小雨又睡着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李默起床，给小雨做了早饭。煮的稀饭，热了昨天的剩馒头，切了一小碟咸菜。

小雨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他一眼。

他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小雨去上学了。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那些小东西还在。小解放卡车，歼击机，坦克，火箭，火车头……一个个，整整齐齐。

他伸手进去，拿出那辆小解放卡车，放在手心里。

小卡车很小，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驾驶室的门微微开着，像在等什么人上去。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盖上盖子，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但有一道裂缝，透出一点亮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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