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娘

老马带回来的本子上记着七行字。

陈衍第二天早上才打开看。晚上太吵，人太多，他需要一个人。

八点五十，白色皮卡到。

九点整，黑色越野到，下来两人。

九点四十，面包车出来，往北走。

十点二十，黑色轿车出来，往南走。

十一点，白色皮卡出来，往东走。

十一点十分，黑色越野出来，往西走。

十一点半，面包车回来，停回原处。

陈衍把本子合上，点了一根烟。

七行字，他看了三遍。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张城北的地图，铺在桌上。

废弃化工厂的位置他标出来了。往北是国道，往南是另一个工业区，往东是几个在建楼盘，往西是城中村。

面包车往北走。北边是国道，国道过去是另一个市。

黑色轿车往南走。南边是工业区，里面有十几家厂。

白色皮卡往东走。东边是那几个在建楼盘，四哥的砂石就是往那边送的。正常。

黑色越野往西走。西边是城中村，李家村就在那个方向。

陈衍盯着地图上的李家村三个字，想起师父笔记本里的一句话：“老贺最后出现在城西，李家村附近。”

他把烟掐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晚上出摊的时候，刘胖子来得比平时早。

他把卤菜往操作台上一搁，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马昨天回来没事吧？”

陈衍把河粉倒进锅里，没接话。

刘胖子凑近一点：“那个摩托车，他说是黄色的头盔？”

陈衍嗯了一声。

刘胖子不说话了。他坐下来，捏了块牛肉，嚼得很慢。

阿珍来的时候七点半。她今晚又穿着工服，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刚下班。

“老板，一份炒河粉，加蛋。”

陈衍点火，热锅。

阿珍坐到高脚凳上，看着锅里，忽然说：“老板，我今天在店里看见一个人。”

陈衍没抬头。

“三娘手下的人。”阿珍说，“女的，四十多岁，管着三娘的一个菜市场。我听她们聊天，说三娘最近在找人。”

陈衍把河粉翻了个面。

“找什么人？”

“不知道。”阿珍说，“但她们提到一个地方，城西，李家村。”

陈衍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炒。

阿珍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她接过炒好的河粉，低头吃。

八点多的时候，巷子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沈默。

是个女的。

四十多岁，矮胖，穿一件花衬衫，手腕上戴着金镯子。她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朝大排档走过来。

刘胖子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招呼，那女的直接走到灶台前面，看着陈衍。

“你就是那个老板？”

陈衍没抬头，继续炒河粉。

那女的等了两秒，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操作台上。拍的时候金镯子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下意识摸了摸镯子。

“一万块。帮我办件事。”

陈衍把锅里的河粉装进餐盒，推到旁边，拿抹布擦了擦手。

他看着那沓钱，没接。

那女的盯着他：“听说你帮老马要回了工钱。帮阿珍收拾了那个骗婚的。脑子好使。”

陈衍没说话。

那女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男人让人扣了。三天了。报警没用，他们有人。”

陈衍看着她。

“谁扣的？”

那女的犹豫了一下，说：“三娘的人。”

旁边刘胖子手里的卤牛肉掉在桌上。

陈衍没看刘胖子，继续看着那女的。

“为什么扣他？”

“他那个摊位，三娘想收回去。他不肯。他们就说他偷税，把他带走了。”

陈衍点点头。

那女的等了一会儿，说：“你帮不帮？”

陈衍把操作台上那沓钱推回去。

“不收钱。”

那女的一愣。

“你男人在哪儿？”

“李家村。”那女的说，“三娘的一个仓库。”

陈衍看了阿珍一眼。阿珍正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陈衍收回目光，看着那女的。

“仓库具体位置知道吗？”

那女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就这儿。”

陈衍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回去等着。别报警。”

那女的站了几秒，想把钱再推过来，陈衍摆摆手。她把钱收起来，转身走了。

刘胖子等她走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那是三娘！”

陈衍把河粉倒进锅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刘胖子急了，“三娘手底下多少人你知道？她那个仓库，专门关人的，去年有个卖菜的被打断腿，扔在医院门口——”

“老马去的那个化工厂，”陈衍打断他，“四哥也在。”

刘胖子愣了一下。

陈衍把锅里的河粉翻了翻。

“四哥、三娘、龙哥，三个人，同一个老板。”

刘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珍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

“老板，我跟你去。”

陈衍没看她。

“你明天还上班。”

“请假。”

陈衍把锅里的河粉装进餐盒，搁在一边。

“你去过李家村吗？”

阿珍摇头。

“那个仓库在哪儿？”

阿珍还是摇头。

陈衍没说话。

阿珍站在那儿，不吭声了。

巷子口又进来一个人。

老马。

他今晚换了件干净衣服，脸上的灰洗干净了，走路也不晃了。走到灶台前面，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钱，又看了一眼陈衍。

“有活了？”

陈衍嗯了一声。

老马点点头，没问是什么，找了张凳子坐下。

刘胖子看看老马，看看阿珍，看看陈衍，忽然说：“你们三个，这是要干嘛？”

没人回答他。

陈衍把灶台擦干净，看了看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

他解下围裙，从操作台下面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递给阿珍。

“明天晚上，你来出摊。”

阿珍接过纸，愣住了。

陈衍看着老马。

“你跟我去。”

老马站起来。

刘胖子急了：“我呢？”

陈衍看了他一眼。

“你看摊。”

刘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衍走到巷子口，老马跟在后面。

阿珍追上来，把那片纸塞回他手里。

“我不会炒河粉。”

陈衍把纸塞回给她。

“刘胖子会。”

他走了。

老马回头看了一眼阿珍，跟在陈衍后面，消失在巷子口。

阿珍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刘胖子凑过来，看着手里的纸，苦着脸说：“我真不会炒河粉。”

阿珍没理他，低头想了想，忽然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刘胖子喊她：“你干嘛去？”

没人应。

巷子外面，陈衍和老马并排走着。

老马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什么。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那个摩托车，今天又停在我家楼下。”

陈衍停下来。

“早上出门买早饭在，中午回来还在。晚上出门前看了一眼，没了。”

陈衍看着他。

“能看清人吗？”

老马摇头：“戴着头盔，一直没下来。”

陈衍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老马跟上他。

走了几步，陈衍说：“那个头盔，你再想想，除了黄色，还有什么特征？”

老马想了想：“侧面好像有个记号，像是喷漆喷的，看不清。”

陈衍点点头。

两人走到路口，陈衍突然停下。

老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路灯下，停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没人。

陈衍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拉近，拍了一张。

老马凑过来看：“是那辆吗？”

陈衍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他们穿过马路，拐进另一条巷子。

走了十来分钟，老马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李家村。”

老马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陈衍忽然说：“我师父笔记本里写过一个人，老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李家村。”

老马愣了一下。

“那个老贺，跟你师父什么关系？”

“同事。”陈衍说，“死了。说是意外。”

老马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越来越暗，两边开始出现矮旧的民房。墙上刷着“拆”字，有的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砖。

陈衍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收起来。

他们在一个路口停下。

前面五十米，有一个废弃的仓库，铁门关着，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仓库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熄着火，但车头还热着，能看见散热器在冒白气。

老马压低声音：“就是这儿？”

陈衍没说话，往后退了几步，退进一个没拆完的门洞里。

老马跟进去。

他们蹲在黑暗里，看着那个仓库。

过了几分钟，仓库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然后是一阵骂声，听不清骂什么，但能听出是男人的声音。

老马攥紧拳头。

陈衍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仓库门开了半扇，出来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平头，都穿着深色外套。他们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两瓶水，又走回去。

门重新关上。

陈衍从兜里掏出手机，静音，对着仓库拍了几张。然后站起来，往后撤。

老马跟着他，一直撤到另一条街上。

陈衍停下来，点了两根烟，递给老马一根。

老马接过来，吸了一口。

“人还活着。”陈衍说。

老马点点头。

“明天晚上，”陈衍说，“你带刘胖子，再来一趟。不用进去，就盯着。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出来几个人，记下来。”

老马吸了口烟。

“你呢？”

陈衍看着远处仓库的方向。

“我去见个人。”

老马没问见谁。

两人抽完烟，往回走。

走到老马家楼下，老马说：“上去坐坐？”

陈衍摇摇头。

老马点点头，往楼道走。走了两步，他回头说：“那辆摩托车，要是再来，我怎么办？”

陈衍说：“记下车牌。”

老马愣了一下：“我看不清。”

“明天就能看清了。”

老马没明白，但没再问。他转身上楼。

陈衍站在原地，等老马家的灯亮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他掏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那张摩托车照片，放大。

照片里，摩托车侧面有一个黄色的头盔，挂在后视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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