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工厂

第二天傍晚，陈衍六点就出摊了。

刘胖子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看见灶台已经支起来，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陈衍没说话，把一筐洗好的青菜搬到操作台边上。

刘胖子放下卤菜，四下看了看：“老马呢？”

“走了。”

“去那个什么厂了？”

陈衍嗯了一声。

刘胖子坐下来，捏了块牛肉塞嘴里，嚼得很慢。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又看了一眼陈衍。

“那个地方远不远？”

“城北，七八公里。”

“他怎么去？”

“公交，然后走一段。”

刘胖子不嚼了。

“你让他一个人去？”

陈衍把河粉倒进锅里，没接话。

刘胖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压低声说：“那地方荒得很，万一出事，他跑都跑不掉。”

陈衍颠勺的手没停。

“他不会有事。”

刘胖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坐回凳子上，继续嚼牛肉，嚼得比刚才更慢。

天慢慢黑下来。

七点多的时候，阿珍来了。她今晚没穿工服，还是那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

“老板，一份炒河粉，加蛋。”

陈衍点火，热锅。

阿珍坐到高脚凳上，看着锅里，忽然说：“老马今天没来？”

刘胖子在旁边接话：“他有事。”

阿珍看了刘胖子一眼，又看了陈衍一眼，没再问。

陈衍把炒好的河粉推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吃，吃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

八点多的时候，巷子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老马。

是沈默。

他还是穿那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走到灶台前面，他看了一眼阿珍，又看了一眼刘胖子，然后看着陈衍。

“一份炒河粉，加辣。”

陈衍没动。

沈默等了两秒，自己找凳子坐下来。

刘胖子和阿珍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陈衍点火，热锅，炒了一份河粉，加辣，推到操作台边上。

沈默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嚼着嚼着，他抬起头。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出摊？”

陈衍擦灶台，没回答。

沈默又吃了一口，说：“那个地方，你让人去了？”

陈衍擦灶台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沈默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他把一次性餐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

“我就是来告诉你，”他说，“今晚那个局，四哥会带人过去。你的人，让他离远点。”

陈衍看着他。

沈默等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回头说：“还有，别让他用手机拍照。那边有人会扫信号。下次我可能不来了。”

他走了。

刘胖子凑过来，小声说：“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陈衍没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

老马应该已经到了。

城北，废弃化工厂。

老马蹲在一堵矮墙后面，盯着五十米外的那栋三层楼。

楼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但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白色皮卡，一辆黑色轿车，一辆面包车。

他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那辆白色皮卡。车牌号对得上。

九点整。

又一辆车开过来，是一辆黑色越野。车灯灭了，车上下来两个人，进了那栋楼。

老马往矮墙后面缩了缩，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写了几行字：

九点，黑色越野，下来两人。

他刚把本子收起来，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有人扫信号。关机。”

老马愣了一下，赶紧按关机键。

屏幕黑下去的同时，那栋楼里出来一个人，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他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老马屏住呼吸，缩在矮墙后面一动不动。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老马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手机塞进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后挪。

挪了十几米，他站起来，弯着腰，钻进后面的杂草丛。

草很深，没过膝盖。他尽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看见那条土路。

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他站在路边，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栋楼的黑影，还在那里。

他开始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土路另一边，停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熄着火。车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老马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也没动。

过了几秒，那人发动摩托车，掉头，往相反的方向开走了。

老马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他注意到那人戴的头盔是黄色的，工地常用的那种。

他继续往回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看见公交站牌。站牌下面没有人，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他站在路灯底下，等车。

手机还在口袋里，关着机。

陈衍把最后一份炒河粉装进餐盒，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刘胖子已经走了。阿珍还坐在高脚凳上，没走，也没说话。

巷子口有动静。

老马走进来。

他走得慢，腿有点打晃，脸上蹭着灰，衣服上沾满草屑。走到灶台前面，他扶着操作台，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放在操作台上。

“记下来了。”他说，“几个人，几点进去，几点出来。”

陈衍拿起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口袋。

他看着老马。

“有人发现你吗？”

老马想了想：“有辆摩托车，停在路边，不知道是路过还是盯着我。我走的时候，他走了。头盔是黄色的，工地那种。”

陈衍没说话。

阿珍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老马旁边，看着他脸上的灰和衣服上的草屑。

“你摔了？”

老马摇摇头：“没摔。草太深，钻来钻去蹭的。”

阿珍看着他，没再问。

陈衍点火，热锅，打了两个鸡蛋下去。然后加河粉，加青菜，加肉丝，炒了一碗，推到操作台边上。

“吃了。”

老马看着那碗河粉，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阿珍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老板，四哥那人，我在洗脚城听过。他手底下有几个人，专门盯着附近几个工地。”

陈衍没接话，继续炒下一锅。

老马吃完，把碗放回操作台上，站起来。

“我回去了。闺女一个人在家。”

陈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操作台上。

老马看着那钱，没接。

“拿着。”陈衍说。

老马摇摇头：“我不要钱。”

陈衍没动，钱还在那儿。

老马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把钱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行。当我借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衍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刷锅。阿珍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刷锅。

老马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阿珍等了一会儿，小声说：“老板，那个人，就是老马去盯的人，到底是谁？”

陈衍把锅刷干净，放回灶台上。

“四哥。”

阿珍愣了一下：“那个砂石霸？”

陈衍嗯了一声。

阿珍不说话了。她看着灶台上的灯，看着灯光里的飞虫，看着陈衍擦灶台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老板，下次让我去。”

陈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我去比他合适。”阿珍说，“我是女的，不惹眼。洗脚城那边什么人都见过，我知道怎么躲。而且四哥的人常去我们店里洗脚，我见过他们，知道长什么样。”

陈衍没说话。

阿珍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回头说：“老板，你别一个人扛。”

她走了。

陈衍把抹布搭在架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灯泡照成淡蓝色。

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