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亡命天涯，半阴夜璃

我一路狂奔，不敢停留，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心口的剑伤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底的崩裂，连万分之一都不及。小畅握剑时颤抖的手、决绝的眼神、那句“我不信你”、那柄刺入我心口的桃木剑……每一幕，都在脑海里反复凌迟。

八年青云峰，朝夕相伴，青梅竹马。

一句恩断义绝，便烟消云散。

茅山长老团的气息在身后紧追不舍，全道门的追杀令已经传开，此刻的我，不再是天赋异禀的茅山小天才，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叛徒、阴间余孽。天地之大，竟没有我一寸容身之地。

我不敢动用太过夸张的帝威，一旦力量再次暴走，势必引来更多道门高手，甚至惊动地府里那些一直窥视我转世身的叛军。

我只能收敛气息，一路往人烟稀少、阴气浓重的地方逃。只有在阴邪之地，我的体质才能如鱼得水，也更容易避开正道弟子的搜查。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追杀气息渐渐淡去。

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闯入一片连绵不绝的乱葬岗深处。这里尸骨遍地，怨气冲天，寻常修士避之不及，正好成为我暂时的藏身之所。

我靠在一座破旧的墓碑后面，缓缓滑坐下来。

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道袍被染红一片，灵力消耗过度，加上心力交瘁，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我闭上眼，大口喘着气，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痛苦，一起翻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噬。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我从未叛道，从未害过人，从未利用过谁。

我守护同门，守护凡人，守护我最在意的人。

可到头来，被最亲的师兄背叛，被最爱的人误会，被最敬的师门追杀。

何其可笑，何其悲凉。

恍惚间，我想起青云峰上的岁月。

清晨一起吐纳，黄昏一起漫步竹林，我给她画符，她给我递茶，我摘下野花别在她发间，她仰着头，满眼都是信赖地喊我：贵通师兄。

那时多好啊。

没有误会，没有背叛，没有刀剑相向。

只有她，只有我，只有岁月静好。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毁在赵坤的嫉妒里，毁在道门的偏见里，毁在小畅的不信任里，也毁在我那无法言说、无法控制的北阴帝威里。

心口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洒在枯黄的野草上，刺眼得很。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柔的脚步声，缓缓从乱葬岗深处传来。

不带有一丝杀气，却带着一种与我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阴柔气息——不是邪修的阴毒，不是鬼魂的阴冷，而是一种天生与阴间相融的清冷空气。

我瞬间警觉，猛地睁开眼，抬手便要凝聚灵气。

可来人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便来到我面前。

月光从云层缝隙洒落，照亮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美、却又带着几分妖异的女子。

一身贴身的暗紫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玲珑的曲线，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长发如墨，随意披散，一双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透着看透阴阳的清冷。

她身上没有半分道门正气，也没有邪修的暴戾，更没有鬼魂的怨气。

半人，半阴。

女子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恭敬，有怜惜，还有一丝深藏的执念。

“王贵通。”

她轻轻喊我的名字，声音柔得像晚风，“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心头一震，强撑着身体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她缓缓蹲下身，与我平视，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想要触碰我心口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下，似乎怕惊扰了我。

“我叫夜璃。”

她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从你降生在临江城，百鬼朝拜的那一夜起，我就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

我瞳孔骤缩：“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知道。”夜璃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我知道你是北阴酆都大帝转世，我知道你被师门误会，被挚爱背叛，被全天下追杀。我也知道，你从未做错任何事。”

在这全世界都抛弃我、追杀我、误解我的时候，

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对我说——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一瞬间，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痛苦，差点冲破防线。

我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沙哑，依旧戒备，“是地府叛军派来的，还是另一批想抓我的人？”

夜璃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却依旧温柔：“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你的人。”

“我身负阴司血脉，是上古时期，就侍奉在大帝座下的旧部后裔。我的使命，从出生起就只有一个——找到你，守护你，等你重临帝位那一天。”

“全世界都可以不信你，都可以追杀你，但是我不会。

全世界都可以误会你，都可以背叛你，但是我不会。”

她伸出手，这一次，轻轻落在我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纯净、与我完美契合的阴柔之力，缓缓传入我的体内，抚平我躁动的灵力，缓解我心口的剧痛。

不是攻击，是治愈。

是源自旧部对至尊的绝对忠诚。

我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瞬。

一路逃亡，一路戒备，一路心死，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分正邪、不顾道门规矩，只是单纯地站在我这边。

“为什么……”我轻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信我？”

夜璃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我狼狈不堪的身影，温柔得近乎虔诚。

“不需要理由。”

“因为你是王贵通，也是北阴大帝。

你是我生生世世，唯一的主，唯一要守护的人。”

她抬手，轻轻拭去我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你受伤了，灵力耗尽，再被追杀下去，撑不了多久。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先养好伤，再慢慢筹谋。”

我看着她真诚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

茅山回不去了，

小畅不信我了，

师父远在青云峰，被赵坤诬陷，自身难保，

陈凡在临江，我不能回去连累他。

普天之下，我似乎真的只有眼前这一个，刚刚认识，却对我毫无恶意的人。

我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夜璃瞬间露出一抹极淡、却极美的笑，像黑暗里开出的一朵花。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我，让我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微凉，却异常安稳可靠。

“别怕，从今天起，有我在。”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不会让任何人再冤枉你，更不会让她……再用剑指着你。”

她刻意没有提小畅的名字，却精准戳中我最痛的地方。

我心口又是一缩，闭上眼，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夜璃扶着我，一步步走向乱葬岗深处。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相依为命。

我知道，从答应跟她走的这一刻起，我就彻底走上了另一条路。

不再是茅山弟子，不再是那个温和少年。

被道门追杀，被挚爱误会，身边只剩下一个身份神秘的半阴女子。

虐恋、阴谋、追杀、绝境……

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而我还不知道，

夜璃的出现，会是我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也会是我和小畅之间，一道更深、更难跨越的鸿沟。

误会会加深，

爱恨会纠缠，

相爱相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靠在夜璃肩头，闭上疲惫不堪的眼。

天地茫茫，孤身一人，心已成殇。

从今往后，

我不再是谁的贵通师兄，

我只是，一个在逃亡中，等待崛起的王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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