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各方来客

第二天一早，徐墨是被吵醒的。

其实也没睡多久。昨晚干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工坊里找了堆干草，倒头就睡。睡得正沉呢，外面传来人声——

“请问，有人吗？”

徐墨睁开眼。

阳光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刺眼得很。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来，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请问，徐墨徐公子在吗？”

是个年轻的声音。

徐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个小和尚，十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捧着个木盒子。看见徐墨出来，他眼睛一亮，赶紧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徐墨徐公子？”

徐墨点头。

小和尚把木盒子递过来。

“小僧奉方丈之命，给施主送请帖。”

徐墨愣了一下，接过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封帖子，烫金的字，写着“恭请徐施主光临少林”。

“方丈说，”小和尚继续道，“施主若得闲，随时可往少林一叙。少林上下，扫榻以待。”

徐墨看着那帖子，沉默了几秒。

（扫榻以待……）

（这是要请我吃饭还是咋的？）

他把帖子放回盒子，看向小和尚。

“就这些？”

小和尚点头。

“就这些。”

徐墨想了想。

“行，我知道了。”

小和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又合十行礼，转身走了。

徐墨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少林……）

（这是要拉拢我？还是想探我的底？）

他摇摇头，转身回工坊。

不管咋样，先吃饭。

——

饭刚煮上，又来人。

这回是个道士。

四五十岁的样子，白面长须，穿着青色道袍，腰间别着把剑。不像普通道士，那剑看着就挺贵，剑鞘上镶着玉。

他站在山门前——其实就是那两根烧黑的木桩子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工坊这边。

“请问，”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很，“徐墨徐公子可是住在此处？”

徐墨端着碗走出来，嘴里还嚼着饭。

他看了看那道士，又看了看那剑。

“你谁？”

道士拱手。

“贫道云鹤，武当门下。”

徐墨嚼饭的动作顿了顿。

（武当？）

（来得够快的。）

他把饭咽下去，问：

“有事？”

云鹤笑呵呵的，一点不着急。

“贫道久闻墨家机关术之名，特来拜访。若徐公子得闲，想请教一二。”

徐墨看着他。

那笑容挺真诚的，眼睛里也没什么敌意，就是单纯的好奇，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请教？）

（你是想来偷师吧？）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进来吧。”他转身往回走，“门没了，别踩那两根桩子，烫。”

云鹤愣了愣，低头看看那两根烧黑的木桩，笑着绕过去，跟着他进了工坊。

——

工坊里乱得很。

零件堆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地上还有没收拾完的铁屑。炉子还燃着，上面坐着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

云鹤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图纸上——那是徐墨画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零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他往前走了一步，“都是公子画的？”

徐墨坐到炉子边，继续喝粥。

“嗯。”

云鹤凑近了看，越看眼睛越亮。

“这齿轮……这咬合……这公差……”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好像在看什么绝世宝贝。

徐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病吧？）

“你懂这个？”他问。

云鹤回过头，笑得很灿烂。

“略懂，略懂。”他说，“武当也涉猎机关术，但多用于机关傀儡、暗器之类。像公子这般精细的图纸，贫道从未见过。”

他又看向墙上另一张图。

那是火神炮的零件图，画了一半，还没完工。

“这……这是……”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徐墨放下碗，站起来，走过去。

“那个还没画完。”他说，把图纸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旁边的柜子里。

云鹤的目光跟着那图纸走，恋恋不舍。

“公子，”他搓了搓手，“不知……可否让贫道看看那火器？”

徐墨看着他。

（得，这才是正题吧。）

他没说话，走到工坊角落，掀开一块布。

火神炮露出来。

六根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枪管束后面的齿轮箱，齿轮箱侧面的摇柄，还有那个空了的弹箱——都在那儿摆着。

云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尊火神炮，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好像忘了怎么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都有点抖：

“这……这就是……”

“嗯。”

云鹤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他走到火神炮跟前，蹲下来，从各个角度看。

他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

“贫道可以……可以碰一下吗？”

徐墨点头。

云鹤这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枪管。

凉的，滑的，硬邦邦的。

他的手指顺着枪管往上，摸到枪管束，摸到齿轮箱，摸到摇柄。他试着转了一下摇柄，齿轮转起来，发出咔咔的轻响。

“天工造物……”他喃喃道，“天工造物……”

徐墨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人……真的只是来看火器的？）

他想了想，开口问：

“武当让你来的？”

云鹤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徐墨，脸上还是笑，但眼神有点变了。

“公子果然聪明。”

他没否认。

“掌教听说墨家重现江湖，特命贫道前来拜访。一则探望，二则……”

他顿了顿。

“二则，看看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徐墨看着他。

（帮忙？）

（你是来看我有什么值得你们惦记的吧。）

他没拆穿，也没接话。

云鹤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又低头去看那火神炮。

“这枪管……”他指着那六根管子，“是如何保证同时发火的？”

徐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齿轮带动枪管束旋转，每根枪管转到特定位置时，撞针击发。六根枪管轮流击发，一息能转好几圈。”

云鹤听得入神。

“那子弹呢？从哪儿来？”

“上面。”徐墨指了指弹箱的位置，“子弹压进弹箱，靠重力下落，枪管转到下面的时候，正好装填。”

云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徐墨深深作了一揖。

“公子大才。”他说，“贫道今日，开了眼界。”

徐墨看着他。

（这人是真的懂，还是装的？）

不管怎样，他这态度，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好多了。

“你吃早饭没？”徐墨突然问。

云鹤愣了愣。

“啊？”

“粥煮多了。”徐墨走到炉边，拿了个碗，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吃吧，别凉了。”

云鹤捧着那碗粥，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多谢公子。”

他端着碗，找了块石头坐下，喝起粥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粥，一个看图纸。

阳光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炉子上，照在零件堆上，照在那尊火神炮上。

挺安静。

——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个女的。

徐墨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子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间有股英气。腰间挂着块腰牌，上面刻着字——六扇门。

柳青。

她也看见云鹤了，愣了一下。

“哟，”她挑了挑眉，“武当来得够快的。”

云鹤放下碗，笑着拱手。

“柳捕头也来了？稀客稀客。”

柳青没理他，看向徐墨。

“徐墨？”

徐墨点头。

柳青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移向屋里那尊火神炮。她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六扇门，柳青。”她说，“奉命来看看。”

徐墨看着她。

（又来个探底的。）

他没说话。

柳青也不在意，自顾自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她说，“住得惯？”

徐墨想了想。

“还行。”

柳青笑了一下。

“还行？门都烧没了，还行？”

徐墨没接话。

柳青走到火神炮跟前，低头看着。她不摸，就那么看着。

“铁无心那厮，”她说，“听说被打得屁滚尿流。”

徐墨没吭声。

柳青抬起头，看向他。

“你知道他会回来不？”

徐墨点头。

“知道。”

“知道你还待这儿？”

徐墨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我家。”

柳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一点。

“行，”她说，“有骨气。”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叫柳青。”她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徐墨看着她。

“你到底是来干啥的？”

柳青想了想。

“说实话？”她说，“我也不知道。上面让我来看看，我就来看看。看完了，觉得你这人还行，就留句话。”

她顿了顿。

“走了。”

说完，她真的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山路上。

——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鹤端着碗，看着门口，若有所思。

“这位柳捕头，”他说，“在六扇门风评不错。”

徐墨没接话。

他坐到炉边，继续喝粥。

云鹤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各想各的。

过了好一会儿，云鹤开口：

“公子，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徐墨抬头看他。

云鹤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贫道想在贵地多留几日，”他说，“观摩学习，不知公子可应允？”

徐墨看着他。

（这人是真想学，还是想盯着我？）

他想了想。

“随便。”他说，“但别乱碰东西。”

云鹤大喜，连连拱手。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笑得跟捡着宝似的。

徐墨低头喝粥，没理他。

（多个帮手……也不是坏事。）

（只要他不是来偷师的。）

炉火噼啪响。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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