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房子不干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喧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只剩下田玲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幽幽回荡。

“鬼？”孟姜眉毛一挑，脸上的表情收束了些，“电视里倒是看到过，但你要问我信不信……”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程雪儿沉静的面容，“现在我也说不好。”

有些东西，就算眼睛没看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雪儿的反应更直接，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田玲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专注。

得到孟姜并未直接否定的回答后，田玲的泪水终于如决堤般涌出，混合着压抑太久的恐惧与无助。

田玲声音有些颤抖，“之前，我母亲身体一直很好，几乎连感冒都少，可从去年冬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有一天晚上，她好端端的，突然就像变了个人，眼神直勾勾的，力气大得吓人，抓起手边的杯子就砸！可也就一两分钟，她又突然清醒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吓傻的我，一脸茫然，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田玲接过雪儿默默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垮了。总是生病，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客厅黑影里，一坐就是一宿。有时还能听见她低声自言自语，语气凶狠，像是在跟什么人激烈争吵……直到有一天半夜。”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什么，“我醒来，发现她就坐在我床边，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直直盯着我……我吓得尖叫，她却忽然对我怪异地笑了一下，然后直接倒在我身边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

“我带她跑遍了医院，全身检查做了无数次，所有指标都显示……她身体‘没问题’。医生只能开些安神助眠的药，可根本没用。她的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飞快地抽走，白天昏睡不醒，晚上清醒异常，医生说她的身体机能衰退速度，快得不正常……”田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上周……”

她撸起左腕的衣袖，一道已经结痂、但依然触目惊心的狭长伤口露了出来。

“那天，她突然不认识我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沙哑又尖利的声音，抓起桌上水果刀就朝我扑过来！我躲闪不及……可当我流血，她突然就停了，刀‘哐当’掉在地上。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抱着我嚎啕大哭，一直说‘不是我……玲玲，不是妈妈想伤害你……’”

田玲终于崩溃，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我知道……伤害我的绝不是妈妈！”

雪儿眼睛泛红，轻轻拍着田玲的肩膀安慰她。

过了许久，田玲才继续说道：“可那又是谁？除了……除了那些说不清的脏东西，还有什么能解释？！”她抬起泪眼，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求证般的希冀，看向孟姜。

孟姜沉默了片刻，没有安慰，没有质疑，只是眼睛盯着田玲，随后用一种平稳的语气说道：“我相信你。”

听他说完这句，田玲哭的更甚，仿佛一下所有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

有时候，“相信”也是一种力量。

待田玲哭声小了些后，孟姜才继续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先给我妈妈办出院。”田玲抽噎着，“医生刚才暗示了，他们查不出原因，留在这里也只是观察，建议要么转去精神专科，要么……回家静养。” “回家”两个字，她说得无比艰难。

之后，孟姜和雪儿帮忙办理了繁琐的出院手续，又将虚弱的田母护送回家。

田玲家距离医院也不是很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丽水苑，上个世纪90年代末建成的小区，3栋2单元402，就是田玲一家住的地方。

背老太太上楼时，孟姜心里咯噔一下。

老人枯瘦得厉害，体重却沉得异乎寻常，不像血肉之躯，倒像背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朽木，很沉。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明灭灭，映出墙壁上经年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

孟姜背着田母，感觉肩上的重量沉得反常，像背着一袋浸透了水的沙土，每一步踏在老旧的水泥台阶上都发出闷响。

田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雪儿跟在稍后。

刚上到三楼拐角，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的阿姨探出身，正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哎哟，是玲子啊！”阿姨一眼认出了田玲，目光随即落到孟姜背上的田母身上，脸上立刻堆满了混杂着关切和某种深意的忧虑，“这是……秀芝姐出院了？看着气色还是不行啊。”

她放下垃圾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这几天没见着，心里还惦记呢，秀芝姐这病……医生这回怎么说？查出个啥名堂没有？”

田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李婶，麻烦您惦记了。医生……医生说先回家静养观察，查不出具体毛病。”

“查不出？”李婶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在田母紧闭双眼、灰败的脸上扫过，又迅速瞟了一眼田玲家所在的四楼方向，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虚虚地拍了拍田玲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唉，静养也好，在家总归自在点……就是，玲子啊，你自己也多当心，照顾病人最耗心神了。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就喊一声，楼上楼下住着，别见外。”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孟姜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那不像单纯的邻居对病情的关心，更像是一种知情的、隐晦的不安。

“谢谢李婶，暂时还忙得过来。”田玲低声道谢，似乎也习惯了邻居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

李婶点点头，没再多说，拎起垃圾袋侧身让开路，目送他们继续往上走。

直到孟姜背着人转上四楼楼梯，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带着担忧的视线。

进了房间，孟姜将田母背到床边，轻轻放下，随后活动了一下肩膀，简单打量了一下田玲的房子。

房子平米不大，经典的两居室户型，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就是屋里东西有点少，细闻之下，还有一丝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这时，田母慢慢睁开眼睛，靠在女儿肩头，浑浊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看到熟悉的环境，老太的神情看上去放松不少。

田母的目光突然落在在雪儿脸上，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妈，这是我朋友，今天就是他帮我把您带回来的，这是他侄女。”田玲指了指孟姜，又指了指雪儿。

田母点点头，目光中露出感激，脸上虚弱地挤出一点笑容，“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话间，田母的目光落在雪儿身上，脸上忽然露出疑惑之色，口中喃喃道：“这闺女……有些眼熟，在哪见过似的。”

不过田母此时的声音太小，除了她之外，没人听到。

雪儿有些诧异的看了田母一眼，随后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们还会来看您的，您好好休息。”

安顿好田母，田玲送他们到门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孟姜的胳膊说道：“晶晶昨晚……确实来台里了，但没进直播间，就一个人呆在休息室，样子……很不对劲，死气沉沉的，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眼神直发空。我因为妈妈的事，心里也乱，没能多关心她……”

她内疚地低下头，“台里决定今晚播最后一期，算是告别。如果……如果你想找她，今晚也许是个机会。”

今晚最后一期吗？

孟姜闻言点了点头：“好的，多谢。”

就在孟姜道谢准备离开时，田玲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补充：“对了！晶晶她……以前好像谈过一个男朋友，是个医生，叫方城。我妈第一次去医院全面检查，就是晶晶托他帮忙安排的。但后来……就没再听她提起了。不知道晶晶她的状态，会不会跟方城有关系。”

孟姜闻言一愣，医生？方城？

当初许晴晴在事务所斩钉截铁地说妹妹不可能有男友，田玲却说曾有医生男友热心帮忙，这个方城，是什么情况？

许晶晶为什么要瞒着她的姐姐？还是说，许晴晴知道却在撒谎？

“好的，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吗？”孟姜拿出手机，准备记录。

然而田玲摇了摇头，眼神露出歉意。

下楼梯时，一直很安静的雪儿忽然开口：“孟叔，在田阿姨家里，我感觉很乱。”

“嗯？哪里乱？我看收拾得挺干净。”孟姜环顾昏暗的楼道。

“不是那种乱。”雪儿蹙着眉，努力组织语言，“是感觉……很‘满’，很‘吵’。感觉那屋子里……不止有田阿姨和她妈妈。好像还有很多‘别人’，男的，女的，挤在一起，情绪很坏的那种……乱糟糟的。”

她说不清是“看”到还是“感觉”到，但这种混杂的“存在感”让她头皮发麻。

孟姜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眼神锐利起来：“你能看见？”

雪儿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看见，就是……知道。很清楚的‘知道’。”

她无法解释这种源自血脉感知的直觉。

孟姜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开玩笑，只沉声道：“知道了。这事儿，恐怕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刚走到单元门口，几个正在楼下晾晒衣服、闲聊的老太太声音隐约飘来：

“哎，刚看见田家丫头扶着秀芝回来了，秀芝那脸哦，白得跟纸一样，一点活人气儿都没了……”

“我早说了，那屋子不干净！当初老张家不就是不信邪？结果怎么样？这才消停几年？报应又落到这苦命母女头上了！”

“造孽啊……那房子邪性，住久了都要倒霉。我看呐，趁早搬走卖了是正经！”

“卖？说得轻巧！这老房子，背个‘凶宅’的名声，谁买？她们娘俩就这点产业，如果去别的地方租房住，玲丫头那点工资，刨去房租和药钱，还活不活了？”

孟姜脚步放慢，将这些压低的议论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雪儿，看来你的感觉没错。”

这个房子确实不干净。

他索性走上前，脸上挂着愁容：“几位阿姨，我是田玲远房表哥，刚送姨妈回来。听你们这么说，我这心里直打鼓……这房子，到底出过什么事？能跟我仔细说说吗？我也好劝劝玲子。”

老太太们看他刚才背着人上楼，不疑有他。

“小伙子，听姨一句劝，让你妹妹赶紧搬，千万别心疼房子！人要紧啊！”一位老太太拉着孟姜的手，语重心长。

“是啊，这个房子之前住过的人没有一家好下场，这是个凶宅啊。”不久前下楼扔垃圾的李阿姨满脸愁容，“我之前就跟秀芝说过，但是，唉……”

“行，我知道了，谢谢几位阿姨，我一定想办劝劝他们。”说完之后，孟姜和几位老人告了别。

回到车上，孟姜没立刻发动。他点开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老金-房中介”的联系人，发了条信息过去：“金哥，打听个事，丽水苑3栋2单元402，这房子你知道底细吗？朋友想租，我心里没底。”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言简意赅，却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凝重：

【孟老弟，听哥一句，沾都别沾那房子！那不是一般的‘有问题’。】

【大概七八年前，那家男主人半夜发疯，用刀……唉，总之全家没一个活口，他自己最后也吊死在了客厅。案子结了，但房子邪门的事儿没完。】

【后来有一家租客，住进去不到三个月就疯了似的搬走，便宜家具都没要。那家男主人后来跟我喝过酒，说胡话，说什么一到晚上就能看见死去的‘那家人’还在屋里走动，说他老婆孩子慢慢也变得不对劲，眼神直勾勾的，最后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想动手……幸亏他老婆警醒，把他打晕了才逃出来。】

【房主后来低价急售，根本卖不掉。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到了田家人手里。总之，那是个被诅咒的屋子，谁住进去，轻则大病缠身，家宅不宁，重则……性命难保。】

孟姜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车窗外的阳光明媚，而他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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