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

三亚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静。

顾砚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里。早上睡到自然醒，在阳台上吃早餐，看看海，看看书。下午处理一些沈曼妮远程发过来的工作，或者自己学点东西。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然后沿着沙滩散散步，吹吹海风。

很规律，也很……无聊。

沈曼妮每天会跟她通一次电话，简单说一下江城的情况。未来科技的新闻还在发酵，长风资本已经正式宣布撤资，顾建国那边焦头烂额，正在四处灭火。但沈曼妮也提醒她，顾建国不会这么容易认输，让她在三亚多待几天，等风头彻底过去。

顾砚宁没什么意见。她本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韩铮每天会给她发两条微信，早晚各一条。内容很简单，就是“起了吗？”“睡了吗？”或者“注意安全”。她也会回复，同样简单，“起了。”“准备睡了。”“好。”

像完成某种任务，礼貌，但疏离。

自从机场那次对话之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窗户纸，被韩铮亲手捅破了一个洞，虽然谁都没再提起，但那个洞就在那里，漏着风，吹得人心头发凉。

顾砚宁没再问，韩铮也没再解释。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也好。

顾砚宁有时候会想。

就这样吧。等回去了，桥归桥，路归路。他继续当他的警察，我继续报我的仇。互不相欠，也挺好。

可心里某个地方，总是隐隐作痛。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深，但一碰就疼。

到三亚的第五天，顾砚宁在酒店餐厅吃午饭时，遇见了陆时琛。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顾砚宁？这么巧？”陆时琛在她对面坐下，笑容温和，“你也来三亚度假？”

顾砚宁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陆学长。是，来散散心。”

“一个人？”

“嗯。”

“我也一个人。”陆时琛说，很自然地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不介意一起吧？一个人吃饭怪无聊的。”

顾砚宁不好拒绝，只能说：“不介意。”

陆时琛叫来服务员，加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他打量着她：“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顾砚宁低头喝了口水，“陆学长怎么突然来三亚了？我记得你公司不是在江城吗？”

“来见个客户，顺便休息两天。”陆时琛说，顿了顿，“没想到能遇见你。看来我们还挺有缘。”

顾砚宁笑了笑，没接话。

菜很快上来。两人边吃边聊，大部分时间是陆时琛在说，说他最近的生意，说江城的投资圈八卦，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

顾砚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吃完饭，陆时琛提议去海边走走。顾砚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下午的海滩，阳光正好，但人不算多。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顾砚宁。”陆时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顾砚宁心里一惊，但脸上没表现出来：“陆学长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陆时琛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像来度假的。倒像是……来避难的。”

顾砚宁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陆时琛，他的眼神很温和，但里面有种洞悉一切的光芒，让她有些不自在。

“陆学长想多了。”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大海，“我就是工作累了，出来放松一下。”

“是吗？”陆时琛笑了笑，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那就好。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一个人，扛太多事。”陆时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顾砚宁，有时候，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该依靠别人的时候，就依靠一下。不丢人。”

顾砚宁没说话。她想起韩铮，想起沈曼妮，想起那些在她最无助时，向她伸出手的人。

可他们，能依靠多久呢？

“谢谢陆学长关心。”她最后只能说，“但我习惯了。”

陆时琛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顾砚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顾砚宁觉得有点累，就说想回酒店休息。陆时琛也没勉强，送她到酒店门口。

“我后天回江城。”陆时琛说，“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定。”顾砚宁说，“看情况。”

“好。那……江城见？”

“嗯，江城见。”

顾砚宁转身走进酒店。回到房间，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时琛的出现，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他太敏锐了，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而且，他那句“担心你”，听起来不像是客套。

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砚宁想不明白，也懒得想。她现在只想安静地待着，等沈曼妮的消息，然后回江城，继续她该做的事。

手机震动，是韩铮发来的微信。

“今天怎么样？”

顾砚宁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还好。”

韩铮没再回复。

顾砚宁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海。

夕阳西下，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金红。

很美，但也很……孤独。

晚上，顾砚宁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顾建国狰狞的脸，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顾建国的手伸过来，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尖叫着坠落，风在耳边呼啸。

然后，她看见了韩铮。

他站在崖边，看着她坠落，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他说：“顾砚宁，对不起。我救不了你，就像救不了她一样。”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崖边。

顾砚宁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睡衣，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她摸到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时间是凌晨三点。

她点开微信，找到韩铮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给他发条消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怎么了”。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凭什么？

她在心里问自己。

他只是在赎罪，你凭什么打扰他？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可那个梦，像鬼魅一样，缠着她不放。韩铮那张平静的脸，那句“救不了你”，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救不了你……

救不了你……

救不了你……

顾砚宁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韩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第二天，顾砚宁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杯咖啡，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海风很暖，阳光很好，但她心里一片冰冷。

手机响了，是沈曼妮。

“砚宁，收拾一下，准备回来。”沈曼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干脆。

“怎么了？”

“顾建国那边，有动作了。”沈曼妮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你和陆时琛在三亚的照片，发给了几家媒体，暗示你和陆时琛有……不正当关系，想用这个转移视线，泼你脏水。”

顾砚宁的心脏，狠狠一沉。

“照片……”

“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你们一起吃饭，在海边散步。”沈曼妮说，“但你知道的，媒体看图说话，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而且，陆时琛的身份摆在那里，单身，多金，长相也不错。你们又是大学校友，故事太好编了。”

顾砚宁握紧了手机，指甲陷进肉里。

顾建国，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正面刚不过，就开始玩阴的。

“我已经让公关部去处理了，但效果不大。”沈曼妮说，“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立刻回来，公开露面，澄清谣言。躲着，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虚。”

“我明白了。”顾砚宁说，“我订最近的航班回去。”

“不用，我已经让韩铮去接你了。”沈曼妮说，“他下午的飞机到三亚，明天跟你一起回来。有他在，安全点。”

韩铮要来？

顾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用工作吗？”

“请假了。”沈曼妮顿了顿，“砚宁，韩铮他……是真心对你好。你别多想。”

顾砚宁没说话。

“行了，不说了。你收拾一下，等韩铮到了，他会联系你。回来之后，直接来公司，我们开个会。”

“好。”

挂了电话，顾砚宁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那片海，很久没有动。

韩铮要来了。

他来接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下午四点，顾砚宁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江城。

她接起来。

“是我。”韩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顾砚宁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嗯。”她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我在酒店大堂。”韩铮说，“你下来吧。”

“好。”

顾砚宁挂了电话，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状态很差。她洗了把脸，化了个淡妆，勉强盖住一些疲惫，然后换了身衣服，提着行李下楼。

电梯门打开，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堂中央的韩铮。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背着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但身姿依然挺拔。看见她，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砚宁跟在他身后，走出酒店。陈默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韩哥，顾小姐。”陈默笑着打招呼，“都准备好了，直接去机场？”

“嗯。”韩铮点点头，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看向顾砚宁，“上车。”

顾砚宁坐进去，韩铮也坐进来，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响。陈默很识趣地没多话，专心开车。

顾砚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不知道该说什么。韩铮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

压抑的沉默，在车厢里弥漫。

最后，还是顾砚宁先开了口。

“你……请假了？”

“嗯。”韩铮应了一声。

“沈总说，江城那边……”

“我知道。”韩铮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别担心，我会处理。”

顾砚宁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心里那股不安，稍微平复了一些。

“谢谢。”她说。

韩铮摇摇头，没说话，重新看向前方。

车子驶向机场。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

很美，但也很短暂。

就像她和韩铮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温暖。

顾砚宁闭上眼，不再去看。

就这样吧。

她想。

等回去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和韩铮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它就在那里。

不深，但足以隔开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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