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

B区37号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紧挨着打印机和茶水间。

顾砚宁到的时候，座位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连个招呼都没打。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更淡的冷漠。

她放下包，开始整理那摞文件——全是过去三年的项目档案，杂乱无章，有些甚至沾着咖啡渍。

很显然，这是给她的“见面礼”：把最脏最累的活儿，扔给新人，尤其是她这种“空降”的新人。

顾砚宁没说话，抽出湿巾，开始一页页擦拭、分类、归档。

九点十分，沈曼妮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停在顾砚宁工位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些档案，今天下班前整理好，录入系统。”沈曼妮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还有，去楼下星巴克买二十杯咖啡，老规矩，按口味表买。钱你先垫着，月底报销。”

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口味：美式、拿铁、馥芮白、加糖、不加糖、脱脂奶、豆奶……

顾砚宁接过纸，点头：“好。”

“十点前送上来。”沈曼妮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旁边工位的女孩探过头，压低声音：“你是新来的助理？沈总对助理都这样，习惯就好。对了，我叫李薇，比你早来三个月。”

顾砚宁看向她。女孩二十出头，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带着同情。

“谢谢。”她说，然后问，“星巴克在哪一层？”

“一楼大堂就有。”李薇指了指电梯方向，“不过二十杯……你一个人拿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谢谢。”

顾砚宁拿着那张纸，起身走向电梯。身后传来细微的议论声，她没回头。

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她靠在角落里，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沈曼妮是故意的。用这些琐碎的事情消耗她的时间和精力，让她没空去想别的，更没空去接触核心业务。这是最典型的下马威，也是最有效的打压。

但没关系。

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需要在这个行业里立足。所以，她忍。

星巴克里排着长队。顾砚宁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点单，付钱，一千三百块现金又少了一截。然后等咖啡，一杯，两杯，三杯……整整两大袋，二十杯，沉得她手腕发酸。

电梯口挤满了人，她等了五趟，才勉强挤进去。咖啡的香气混在狭小的空间里，甜腻得让人反胃。

十点零五分，她踩着点把咖啡送到投资部。沈曼妮正在会议室里开会，玻璃墙内，她坐在长桌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着下属汇报，侧脸线条冷硬。

顾砚宁把咖啡一杯杯分好，放在每个人的座位前。有人点头说谢谢，有人头都没抬。分到沈曼妮那杯时，她刚好抬起头，视线和顾砚宁撞上。

很短暂的一瞥。

然后沈曼妮就移开了目光，仿佛她只是个送咖啡的外卖员。

顾砚宁放好最后一杯，退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的声音。

她回到工位，继续整理档案。一上午，除了李薇偶尔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再没人跟她说话。午餐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去，她一个人留在座位上，吃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下午，沈曼妮又扔过来一堆尽调报告，让她“学习”。全是枯燥的数据和术语，看得人眼花。顾砚宁一页页翻过去，看得极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李薇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你看得懂？”

“学过一点。”顾砚宁说。

“厉害。”李薇吐吐舌头，“我刚来时看这些，跟看天书似的。沈总还骂我蠢。”

顾砚宁没接话，继续看报告。

下班前半小时，沈曼妮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顾砚宁工位前，放下。

“云仓科技的尽调，明天早上我要看初稿。”沈曼妮说，“资料都在这里，今晚加班做出来。”

顾砚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至少两百页。一个晚上，看完，还要写尽调初稿。

“有问题吗？”沈曼妮问。

“没有。”顾砚宁合上文件夹。

沈曼妮似乎笑了一下，很淡，然后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顾砚宁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像一座孤岛。

她打开电脑，开始看资料。

云仓科技，一家做智能仓储的创业公司，去年刚拿到A轮融资，现在准备启动B轮。盛和资本有意跟投，但需要一份详尽的尽调报告。

顾砚宁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财务数据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营收增长率、毛利率、净利润率，每一项都远超行业平均水平。但细看业务构成，却发现主要收入来源过于单一，过度依赖两个大客户。而这两个大客户的背景……很模糊。

她调出天眼查，查了那两家公司的股权结构。穿透三层之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建国。

她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意外。这不是巧合。

云仓科技，是顾建国布的局。他要用这家公司，套住盛和资本的钱，然后通过关联交易，把资金转移到自己口袋里。而沈曼妮，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她来做尽调？如果不知道……

顾砚宁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

打给谁？报警？证据不足。告诉沈曼妮？她凭什么信她？

最后，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先做完尽调报告。

她想。

把问题挖出来，摆在沈曼妮面前。看她怎么选。

晚上十点，整栋大楼几乎全暗了。

顾砚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档案已经整理完，尽调报告也完成了初稿，但她不打算现在交给沈曼妮。有些东西，需要再核实一下。

她收拾好东西，关掉台灯，走向电梯。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夹克，利落的短发，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是昨天那个男人。

顾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

“又加班？”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顾砚宁“嗯”了一声，没看他。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

“吃饭了吗？”他又问。

顾砚宁这才转过头，看向他。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露出便当盒的一角，还有一瓶水。

“吃了。”她说，然后顿了顿，“你呢？”

“刚下班。”他说，顿了顿，补充，“路过，买点吃的。”

又是路过。

顾砚宁没接话，转过头，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两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挨得很近，但又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你……”她忽然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顾砚宁问，这次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男人也看着她。电梯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深，很静。

“韩铮。”他说。

韩铮。

顾砚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硬朗的两个字，像他这个人。

“昨天，谢谢。”她说。

“不客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顾砚宁走出去，韩铮跟在她身后。大堂里空荡荡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顾砚宁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一件外套忽然披在她肩上。

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她愣住，转头看韩铮。他已经走到路边，拉开一辆黑色SUV的车门。

“上车。”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顾砚宁站在原地，没动。

韩铮手搭在车门上，回头看她：“这个点，地铁停了，打车要等半小时。我顺路，送你。”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顾砚宁问。

韩铮沉默了两秒，说：“昨天送你去医院，登记了地址。”

合情合理。

顾砚宁看着他，又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很普通的黑色夹克，但很暖和。

最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没什么装饰，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有些旧了。韩铮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入夜色。

“在盛和上班？”他问，目光看着前方。

“嗯。”

“做什么？”

“投资部助理。”

“忙吗？”

“还好。”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在审讯。但顾砚宁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他的人一样，直接，不绕弯子。

等红绿灯时，韩铮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她。

“热的。”他说。

顾砚宁接过，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她撕开吸管，插进去，小口小口地喝。

很甜。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为什么帮我？”

一次是路过，两次是巧合，那三次呢？

韩铮没立刻回答。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顾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混在引擎声里，几乎听不清：

“第一次见你，你晕倒在路边，脸色白得像纸。”他顿了顿，“我……放心不下。”

顾砚宁握着牛奶盒的手，微微收紧。

放心不下。

四个字，很轻，很淡，像羽毛扫过心尖。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牛奶，让那股甜腻的味道压住喉头的酸涩。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住。

顾砚宁解开安全带，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谢谢。”

韩铮接过，没说话。

“牛奶钱……”

“不用。”

顾砚宁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拉开车门，下车，然后弯腰对着车里说：“路上小心。”

韩铮点点头。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韩铮才收回视线。

他坐在车里，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里，留着一根长长的、黑色的头发。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捡起那根头发，握在掌心。

很轻，很软。

像她这个人，看起来倔强，实则一碰就碎。

手机震动，他接起来。

“韩哥，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顾建国那边最近动作很大，好像在布局套一家私募的钱。那家私募，叫盛和资本。”

韩铮眼神一沉。

“还有，”对方继续说，“顾砚宁入职盛和，是顾建国打的招呼。应该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监控。”

“知道了。”韩铮说，“继续盯。”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向那扇已经亮起灯的窗户。

窗后，顾砚宁正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头，还残留着他外套的温度。

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有光透进来。

很暖。

但她知道，不能贪恋。

顾砚宁，你不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不能依靠任何人。最硬的靠山，必须是你自己。

她抬起头，擦掉眼角那一点湿润，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的、但无比坚定的脸。

夜还很长。

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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