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救助者，入职盛和

消毒水的味道。

顾砚宁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悬挂着的点滴瓶。

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流进她的手背。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记忆回笼——雨，银行，腹痛，然后……摔倒。

“醒了？”

旁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顾砚宁转过头，看见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黑色的夹克，利落的短发，侧脸线条硬朗。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是那个在银行门口问她“醒醒”的人。

“你……”她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男人收起手机，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纸杯，递给她：“温水。”

顾砚宁撑着坐起来，接过纸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小口小口地喝，感觉干得发疼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谢谢。”她把空纸杯递回去，看着他，“你是……”

“路过。”男人言简意赅，接过纸杯扔进垃圾桶，“你晕倒在银行门口，我送你过来。”

顾砚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也不让人讨厌。他个子很高，站在床边，挡住了部分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医药费……”

“付过了。”他说，“你低血糖，加上生理期，医生说你休息一下就能走。”

顾砚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所以，他是好人。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救了她，付了医药费，还在这里等她醒来。

“多少钱？我还你。”她说。

男人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静，像深潭，能映出她此刻的狼狈——头发还是湿的，粘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鬼，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袖口还沾着泥点。

“不用。”最后他说，转身从椅子上拿起一个塑料袋，放在床边，“你的东西。”

顾砚宁看了一眼，是她的包。她晕倒时，应该还紧紧抓在手里。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顿了一下，侧过脸。

“不用知道。”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顾砚宁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不用知道。

是啊，萍水相逢，何必知道名字。他做了他该做的，她受了该受的。两清。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不讨厌，甚至……有点安心。

她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然后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又是一阵眩晕。她扶住床栏，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弯腰拿起那个塑料袋。

包里东西都在。钱包，手机，钥匙。她打开钱包，那一千三百块现金，还在。

离开医院时，雨已经停了。天色阴沉，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顾砚宁站在路边，用手机查了查银行卡状态——依然冻结。她又翻了翻招聘网站，过去一周投的二十几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面试，什么都没有。

这不正常。

以她的学历和实习经历，就算竞争激烈，也不至于连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有。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顾建国。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浮现，带着冰冷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一千三百块，在江城这个一线城市，只够活一个星期，如果省着点用的话。

她走回公寓——那是父母生前给她买的小房子，六十平米，地段不算好，但胜在独立。顾建国他们暂时还没想到要动这套房子，或者说，觉得没必要。

开门，进屋。

冷清。空旷。空气里还残留着三天前她匆匆离开时的气息。

顾砚宁脱下湿透的外套，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雨水和寒意，但冲不走心里的冷。她站在花洒下，任热水冲刷，直到皮肤发红，才关掉水。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从药箱里翻出止痛药，吞了两颗。

小腹的坠痛稍微缓解了些。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除了广告，空空如也。社交软件上，大学班级群消息99+，她点开看了一眼，都是在讨论谁谁谁进了投行，谁谁谁出国留学，谁谁谁嫁了富二代。

热闹是他们的。

她关掉群聊，视线落在置顶的一个名字上。

陈锐。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半年前。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顾砚宁，我们分手吧。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没回。

没必要。

那个曾经说爱她的人，那个在她最无助时给她拥抱的人，那个让她以为可以信任一辈子的人——在毕业晚会上，当着他所有朋友的面，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喜欢女的？顾砚宁，你真让我恶心。”

然后扬长而去。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闪烁的灯光和窃窃私语中，像个小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谈过恋爱。不，确切地说，她再也没让任何男性靠近过。生理性的厌恶，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无法控制。

可是今天……

那个男人的脸在脑海里浮现。黑色的夹克，利落的短发，沉默的眼睛。

她对他，没有那种厌恶感。

为什么？

因为他是警察？因为他救了她？还是因为……他眼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顾砚宁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别想了。一个路人而已，以后不会再见了。

当务之急，是找工作，是活下去。

她重新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海投简历。不管什么职位，不管什么行业，只要给钱，她就做。客服，文员，销售，甚至餐厅服务员。

一封，两封，三封……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投到第三十七封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顾砚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喂？”

“请问是顾砚宁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干练，公式化，“这里是盛和资本人事部。我们看到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面试，职位是投资部助理。请问您有时间吗？”

顾砚宁握紧了手机。

盛和资本。江城排名前五的私募基金。她投过简历，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而且投的是分析师，不是助理。

“有。”她说，“请问面试地点是？”

对方报了个地址，然后说：“请带上简历和相关证件复印件。明天见。”

“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

顾砚宁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很久没有动。

盛和资本。投资部助理。

是巧合，还是……陷阱？

第二天，顾砚宁提前半小时到了盛和资本楼下。

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精致的职业装，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了她的简历和预约信息，露出标准的微笑：“顾小姐，请到十八楼会议室稍等，面试官马上就到。”

“谢谢。”

电梯上行。镜面的墙壁映出她的身影——黑色西装套裙，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淡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面试装扮。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里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构成一种高效的、冷漠的背景音。

有人领她到一间小会议室。玻璃墙，百叶窗半掩，能看到外面办公区的一角。

“请稍等。”那人说完，关上门离开。

顾砚宁在会议桌边坐下，把简历放在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背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零五。十点十分。十点十五。

面试官没有来。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就算再忙，迟到十五分钟，也该有人来说一声。

十点二十，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顾砚宁立刻站起身。

然后，她看见了走进来的人。

高跟鞋，深蓝色西装套裙，栗色的大波浪卷发，一张明艳的、带着三分笑意的脸。

那张脸，她认识。

不，不止认识。

是沈曼妮。

她大学时的死对头。那个永远考第二，永远活在她阴影下的沈曼妮。

但在曾经那个毕业晚会上，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陈锐说“你配不上她”。

沈曼妮，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顾砚宁看着她。

沈曼妮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胸前的简历，再回到她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漂亮，也很冷，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

“顾砚宁？”沈曼妮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还真是你。”

她走到会议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坐啊。”沈曼妮抬了抬下巴，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站着干什么？我们可是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

顾砚宁慢慢坐下，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沈曼妮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她的简历，又合上。

“投资部助理。”她念出这个职位，轻笑了一声，“顾大小姐，屈才了啊。你不是一向心高气傲，非核心岗位不去的吗？怎么，家里出事了，连骨气都不要了？”

顾砚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曼妮也不在意，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听说你爸妈走了？节哀啊。”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不过也是，你现在这样，确实需要这份工作。毕竟……”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我听说，你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吧？”

顾砚宁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顾建国打的招呼，就是打给了沈曼妮。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让她来，让她等，然后让沈曼妮告诉她——你完了，顾砚宁。你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的尊严，都要跪着来求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沈曼妮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张完美的面具。

顾砚宁看着那张脸，忽然也笑了。

很淡，很轻的一个笑。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总面试完了吗？如果完了，我就先走了。毕竟，我很忙。”

沈曼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砚宁已经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简历，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沈曼妮的声音：

“明天九点，准时上班。”

顾砚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职位，投资部助理。实习期三个月，月薪六千，转正八千。”沈曼妮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玩味，“做，还是不做？”

顾砚宁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

然后，她松开。

转过身，看向沈曼妮。

“做。”

她说。

沈曼妮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满意。

“很好。”她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顾砚宁面前，伸出手，“那么，欢迎加入盛和资本，顾助理。”

顾砚宁看着她伸出的手，停顿了两秒。

然后，握了上去。

手心冰凉。

“谢谢沈总。”她说。

沈曼妮收回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给她：“你的工位在B区37号。明天直接过来，有人会带你。”

“好。”

顾砚宁接过门禁卡，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江城灰蒙蒙的天空，和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

没关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顾砚宁，活下去。然后，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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