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替叔成婚

那姑娘被关进西屋的第三天，家里出了事。

不是我叔，是我爷爷——他病倒了。

连着两宿没睡，加上上火，爷爷一早起来就栽在院子里，幸亏养父扶得及时，没摔坏，但人烧得厉害，躺在炕上直哼哼。

“都怪那个贱人！”养母一边熬药一边骂，“搅得一家不得安宁！”

我站在院子里，往西屋看了一眼。门锁着，窗户钉着，里面没动静。送进去的饭端出来，吃了半碗，还剩半碗。

养父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头：“爹让把那个姑娘带过来。”

“带过来干啥？”养母放下药罐，“还想让爹多活两天不？”

养父没理她，从墙上摘下钥匙，递给我：“你去。”

我接过钥匙，走到西屋门口。手放在锁上，停了停，还是打开了。

屋里光线暗，她坐在床边，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我说：“爷爷叫你。”

她慢慢转过头来。三天没洗脸，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手上的绳子解了，换成了一根铁链子，一头拴在脚腕上，一头连在床腿上。手腕上的伤结了痂，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蹲下来看那铁链。是以前拴狗用的，锈迹斑斑，锁头是老式的，没钥匙打不开。

“能走吗？”我问。

她动了动脚，铁链哗啦啦响，长度刚好够走到门口。

我站起身，推开门。她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出来。链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院子里的人全看过来了。

爷爷躺在正屋炕上，盖着被子，脸烧得通红。他看见她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养父赶紧扶住。

爷爷喘着粗气，盯着她：“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家亚水过？”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爷爷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不愿意，也得愿意。钱给了，人就是李家的。你要是好好过，有吃有穿，我当你是亲闺女待。你要是闹……哼，村里的狗圈你见过没有？”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爷爷摆摆手：“带回去。再关几天，关到她想通为止。”

我送她回西屋。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你什么人？”

“谁？”

“...”

我愣了一下：“是我叔。”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低下头，拖着铁链走进去。

那天晚上，养父把我叫到一边。

“子风，”他抽着烟，脸色不好看，“你叔那边……还是不肯。”

我没吭声。我叔那样子，我知道。他从小怕生人，尤其是女人。小时候有亲戚来串门，女的，他都能躲到床底下去。让他跟一个陌生女人过日子，比杀了他还难。

养父狠狠吸了口烟：“老爷子说了，那姑娘不能白养着。钱花了，人得用上。”

我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养父看着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叔不要，你顶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你顶上。”养父不看我，“反正都是李家的人。那姑娘十八，你也十八，年貌相当。成了，就是李家的媳妇，生的娃也是李家的娃。”

“爹……”

养父拍拍我肩膀：“今晚就去。那姑娘，以后就是你媳妇。”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腿像灌了铅。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跟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

那天晚上，我送夏云溪逃跑的念头，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西屋的门被推开时，她正缩在床角。

她看见我，看见我手里没端饭，看见我站在那儿不动，眼神从困惑变成惊恐。

“你……你来干什么？”

我没说话，走进来，把门关上。

她往后缩，铁链哗啦啦响，一直缩到墙角，双手抱住自己：“你别过来！”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

三天了，她没洗过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可还是那么好看。

眼睛大，鼻梁挺，嘴唇因为缺水起了皮，却还是好看的形状。

一米七的个子，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伤的鹿。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我，眼睛里从惊恐变成绝望，

“是你家让你来的？”

我点头。

“你叔不要我，让你顶上？”

我又点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认命的笑，笑得人心头发凉。

“你们家真有意思。买媳妇，傻子不要，让侄子顶上。生出来的孩子，算谁的？算傻子的？还是算你的？”

我站着，任她说。

她说了半天，不说了，只是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拉着我，让我坐在床边。

“你叫什么来着？”

“李子风，说过了。”

“李子风，”她念了一遍，“你多大了？”

“十八。”

“我也是十八，你念书吗？”

“念，高三。”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不想要我？”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反应，又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买来的媳妇，不就是用来睡的？”

我摇头：“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不是那种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

“那你走吧。”

我没动。

她睁开眼：“走啊！”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小钳子。白天我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磨了半天，藏在身上。

她看见钳子，愣住了。

我蹲下去，握住她脚腕上的铁链。锁头是老式的，用钳子卡住，使劲一别——

咔哒。

锁开了。

铁链从我手里滑落，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脚腕上的链子，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把钳子放在床边，站起来，看着她。

“我不是来睡你的。我是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但我不会碰你。”

她愣愣地看着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因为你好看？说因为你那双眼睛让我想起自己？说因为我也不是这个家的人？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因为你不该在这儿。”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了掉下来。

我转过身，往外走。

“等等。”她在身后喊。

我停下，没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李子风，又忘了？”

“李子风，”她念着，带着哭腔，“我叫夏云溪。”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自己说的。”

她不说话了。我推开门，往外走。

“李子风！”她又喊。

我回头。

“我不会跑的。”

我愣了一下。

“你帮我开了锁，我就不会跑。你什么时候让我走，我再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撒谎。

“睡吧。”我说，带上门。

那晚我没回东屋，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饭去西屋。

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变了。

地上的杂物收拾了，桌子擦干净了，床上铺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床边，头发梳过了，脸洗过了，衣服也整理过了。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接过碗。

“谢谢。”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了，把碗递给我，问：“有水吗？我想洗个头。”

我点头，去井里打了一桶水，端到门口。

她走出来，蹲在地上，把头发浸进水桶里。水很凉，她吸了口气，还是洗了。我在旁边站着，看她洗头，看她用指甲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梳开。

洗完了，她甩甩头发，水珠溅到我脸上。

她笑了，第一次笑了。

“对不起。”

我摇摇头。

那天晚上，爷爷从炕上爬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西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完，把养父叫过去，说了几句话。

第二天，养父来找我。

“老爷子说了，那姑娘归你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今晚就圆房。”养父说，“成了，她就是你家媳妇。以后生的娃，是你李子风的娃。”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转身走了。

晚上，我被推进了西屋。

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晃在墙上。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拍拍身边：“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什么是圆房吗？”

我点头。

她又问：“你愿意吗？”

我转头看她。油灯光里，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不讨厌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帮我开了锁，你端饭给我吃，你让我洗头。你是这个村里，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本来想，被卖到这种地方，一辈子完了。可看见你……我又觉得，也许没那么糟。”

“你……”我嗓子发干，“你愿意？”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靠近，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今晚，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怀里。

油灯灭了。

她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第二天早上，门从外面打开时，她已经醒了。

中午，爷爷让人在正屋摆了一桌酒菜，把我叫过去。

“成了？”爷爷问。

我点头。

爷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我：“以后，她就是你媳妇。好好过日子。”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放下酒杯，又说：“你还念书，念你的书。她在家，帮你娘做饭干活。等你念出来，有了出息，再好好待她。”

我点头。

三个月后，她吐了。

养母把她拽到镇上卫生院，回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

“有了！”养母扯着嗓子喊，“怀上了！”

爷爷从炕上爬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笑得满脸褶子：“好！好！我李家有后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问她：“你高兴吗？”

她看着我，反问：“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点头。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但确实是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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