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买来的新娘

那姑娘被关进了西屋。

西屋原本是堆放渔网和杂物的，爷爷连夜收拾出来，支了张木板床，铺上一床半旧的棉被。

门从外面上了锁，窗户用木条钉死——村里买来的媳妇，头几个月都这么关着，怕跑。

我趴在东屋的窗台上，隔着院子往西屋看。灯灭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什么看？”养母端着一盆洗脚水从我身边过，“那是你婶儿！”

我没吭声。婶儿？我叔还没碰她呢，算什么婶儿。

养母把水泼在院子里，斜我一眼：“睡觉去，明天还上学呢。”

我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含着一包泪，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她看我的时候，好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可我算哪根草？我也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后半夜，我听见西屋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撞门，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爷爷的咳嗽声，骂骂咧咧：

“老实待着！跑什么跑？跑到天边你也跑不了！”

撞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像是把头埋在枕头里。

我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西屋门口看了一眼。门还是锁着，门框上多了几道新抓痕，木头上沾着血。我蹲下来看，是手指甲抓的。

“别看了。”爷爷端着一碗稀饭走过来，递给我，“给她送进去。”

我端着碗，等爷爷开了锁。门推开一道缝，我侧身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还有股尿骚味——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那姑娘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碗放在桌上，轻声道：

“吃饭。”

她没动。

我站了一会儿，又说：

“别哭了，哭也没用。”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肿得像桃，脸上全是泪痕，可眼神还是那么倔。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嘴里还塞着布团。

我愣住。昨晚塞的，到现在还没取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嘴里的布团拽了出来。

她大口喘气，咳了几声，然后死死盯着我，哑着嗓子说：

“放我走。”

声音沙哑，却很好听，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

我摇头：“放不了。”

“为什么？”

她站起来，朝我逼近一步。我这才看清，她手上还绑着绳子，手腕磨破了皮，血迹斑斑。

我后退一步：“钱给了。一万八。”

“我还！我还给你们！”她眼睛亮起来，“我家有钱，真的！我爸是开公司的，你让我打个电话，让我爸给你两万、三万、三百万都行！”

我静静的看着她，她的话肯定是不信的。村里买来的媳妇，十个有九个说自己家有钱，说回去就寄钱来，结果钱没寄来，人倒跑没影了。

“你不信？”她急了，往前一扑，跪在我面前，“求你了！我真是出来旅游的，在黄山那边被人捂了嘴……我妈肯定急疯了，求你了……”

我慌了神，想扶她起来，又不敢碰她。

这时门被推开，爷爷冲进来，一把扯起她，照脸就是一耳光：

“叫你闹！叫你闹！”

她被打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却咬着牙不哭，只是狠狠盯着爷爷。

爷爷回头瞪我：“你把她嘴松开！想害死全家吗？”

我站着没动。

爷爷自己捡起布团，往她嘴里塞。她拼命挣扎，头扭来扭去，爷爷摁不住，又给了她一耳光。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爷爷的手：“别打了。”

爷爷愣住了，看着我。

我把布团从他手里拿过来，扔在地上，然后弯腰把那姑娘扶起来，让她坐在床上。

我转头对爷爷说：“她不会跑的，我看着她。”

爷爷瞪了我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出去，门重新锁上。

屋里只剩我们俩。

她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回答。

我又问：“你家真有钱？”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用那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我叹口气，走到桌边，把那碗稀饭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点东西。不吃会饿死。”

她看着碗，又看看我，终于伸出手。手被绑着，没法端碗。我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拿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愣了愣，张嘴吃了。

一勺，两勺，三勺……一碗稀饭喂完了。

她舔舔嘴唇，低声说：“我叫夏云溪。”

“夏云溪。”我念了一遍，“好听。”

她看着我：“你呢？”

“李子风。”

“李子风……”她念着，忽然问，“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说：“我是这家的孙子，但不是亲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也是被买来的？”

我摇头：“我是几个月大的时候抱养来的，和你不一样。”

“那里不一样了，不都是买来的？你们这是什么村子，人口随便买？不怕警察叔叔吗？”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也不知道啊！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里有泪，但没哭：“求你……帮帮我。”

我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她：“我会想办法的。”

门在身后锁上。我站在院子里，心咚咚跳。

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在这个家里连话都说不上。可那双眼睛，那双含着泪看我的眼睛，让我没法不管。

白天我去上学，脑子却总往西屋飘。老师讲的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同桌捅我：“李子风，你中邪了？”

我没理他。

放学后，我没回家，先去了海边。坐在礁石上，看太阳一点一点落进海里。

海浪拍着礁石，哗啦哗啦的。我想起我妈——不是养母，是生我的那个妈。她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把我买掉？

天黑透了，我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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