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十六世

三十六天罡之数。

《水浒传》中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秦老头还保持那个笑，老徐的手停在橘猫背上。

“你刚才说什么？”秦老头问。

我没理他。

我看着另一个我……

身体记忆。

我忽然知道怎么用刀了。

忽然知道怎么画符了。

忽然知道怎么闭气半个时辰。

忽然知道怎么从十层楼跳下去还能站稳。

这些，我从来没学过。

“想起来了？”另一个我说。

“想起来什么？”老徐说，“他才二十九岁，不可能想起来——”

“二十九岁？”另一个我说，“你问问他，现在觉得自己多少岁？”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

但，这双手拿过刀，握过枪，掐过鬼脖子，推过那扇门——不止一次。

“多少年了？”我问另一个我。

“你自己数。”他说。

我闭上眼。

脑子里——

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悬崖边。

那双眼——

是我的眼。

一个穿军装的人，趴在战壕里，子弹从头顶飞过。

一个穿中山装的人，坐在办公室里。

长衫。军装。中山装。警服。保安服。道士袍。乞丐的衣服。囚犯的衣服。还有……什么都没穿，站在夜里。

一世。两世。三世。

十世。二十世。三十世。

我数不过来了。

我数到了三十六。

那是三十六号。

我自己。

“不可能。”秦老头说，“从来没有人能想起来。进去的人会忘，出来的人也会忘。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我问。

另一个我说：“他的规矩，不是我们的规矩。”

“他”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问，脑子里——

记忆里，每一世的我，临死之前都会说同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我想起来了：

“我还会回来的。”

办公室里的灯灭了。

三十六世的我。

穿不同的衣服，长相同的脸，从各个年代走过来，围成一圈……

“我们是你。”

秦老头说：“这不可能……三十六世同堂……从没有过……”

灯亮了。

只剩下另一个我。

老徐手里的猫掉在地上，喵一声跑了。

我说：“谁能告诉我，十七科到底是什么？”

“人死了要轮回，这是规矩。”老徐道，“但有些人，不想轮回。想留下来。想一直活着。”

“比如你？”我看秦老头，“一百二十三岁？”

“比如我？”老徐苦笑，“三百多岁？”

“十七科就是干这个的。”秦老头说，“处理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案子，其实就是处理那些不想轮回的人。让他们……走。”

“那门？”

“门是通道。”另一个我说，“不是连接两个世界。是连接两世。你每活一世，心里就会多一道门。门后面，是上一世的你。”

我想起那句——“门在心里”。

是真的。

“那三十六号？他进去了，是进了哪里？”

“进了上一世。”另一个我看我，“进了你。你就是他的上一世。”

我脑子又乱了。

“他进去了，我就出来了。他一直在我心里，等我想起他。”

“对。”

“那爷爷？”

“你爷爷，”秦老头说，“是唯一一个，进去之后，没出来的。”

“他没出来？那他——”

“还在里面。”另一个我说，“在你心里。在最深处的那道门后。”

我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扇门。

我能感觉到。

门后，有一个人。

在等我。

“他想干什么？”我问。

“他想让你进去，”另一个我说，“他出来。”

“因为你爷爷，”他说，“是第一世。”

第一世。

那个穿长衫，站在悬崖边的——是我爷爷？

“不是。”另一个我看穿了我在想什么，“那个不是你爷爷。那个是你。第一世是你。第二世是你。第三世也是你。一直到三十六世，还是你。”

“那我爷爷？”

“你爷爷，”他说，“是门。”

门？

“每一世，都有一道门。门后是上一世。但第一世没有上一世。所以第一世的门后——”

“是什么？”

“是造门的人。”

我完全听不懂了。

“你不用懂。”另一个我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今晚，那扇门会开。”他说，“不是城北那扇。是你心里那扇！你爷爷会出来。”

“我想让他出来。”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让他出来。”我低头看自己胸口，“他是我爷爷。他从小把我带大。他临死前还拉我的手说，要是有人半夜敲门，别开。

我想替他出来。”

“进去之后，你就出不来了。你会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林冲。忘了今晚说过的话。”

衣服下面，透出光来。

和城北那道门一模一样。

门开了。

在我心里。

“想好了？”另一个我问。

我想起爷爷的脸。

想起他说的那句——“林子，爷爷对不起你”。

我说：

“想好了。”

一只手，从光里伸出。

按在我胸口。

“林子，不用进来。”

爷爷从光里走出来。

“爷爷……”

“傻孩子。”爷爷说，“爷爷进去，不是为了让你来换我。是为了让你不用进去。”

“可是——”

“可是什么？”爷爷说，“那道门，从今天起，没了。”

“没了？”

“门在心里，心在人在，人走门灭。”他说，“你刚才那一脚，如果迈进去了，门就永远在。但你没迈。你想的是让爷爷出来，不是自己进去。

心念一动，门就关了。”

我低头看胸口。

光，那扇门，不见了。

秦老头。老徐。林小溪。画符的道士。光头胖子刘叔。

都不见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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