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十七科

晚上九点。

十七科楼顶，风很大。

城北，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光，极光。

只有我能看见。

或者说，只有十七科的人能看见。

那条短信还在：“林子，我在树下等你。这一次，别再跑了。——你”

我看那个“你”字，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是另一个我发的，他应该署名“另一个你”或者“你自己”。

但他只写了一个“你”字。

为什么？

这条短信，没有时间。

手机右上角显示21:07，但短信本身，没有发送时间。

我正想。

林小溪上来了。

她戴口罩，站我旁边。

“你能看到那道光？”我问。

“能。”她说，“从七岁就能。”

“你七岁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我床边。”她说，“穿中山装，瘦。他说他是外公。他说让我等你。”

等我。

“我妈死于2003年。”她说，“非典。”

“外公进去之前，给我妈留了一封信。”林小溪继续说，“信里说，他进去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十七科不是十七科。”

“什么？”

“字面意思。”她说，“你进十七科以来，有没有查过这个部门的历史？成立时间1952年，谁成立的？为什么成立？之前的三十六个探员都是谁？他们现在在哪？”

我没查过。

我只知道爷爷是第三十七号。

我是第三十七号。

中间那些号码？

“第一号到第三十六号，”林小溪说，“全都没了。”

“没了？”

“死了，失踪了，疯了，或者……”她说，“进了那道门。”

“你是说，那道门不是今年才开的？每二十六年开一次。再往前二十六年，1971年，也有人进去？再往前，1945年？”

“对。”林小溪说，“但问题不是门开多少次。问题是——”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秦老头，脸很难看。

“你们俩，下来一趟。”他说，“出事了。”

一楼办公室。

所有人都在。

老徐、刘叔、那个画符的道士、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办公桌上一个档案袋。

很旧，发黄，封口贴封条。

封条上的日期是：1971年7月20日。

“这是刚才在档案室发现的。”秦老头说，“压在最里面的柜子。五十二年了，没人动过。”

封条上一行小字：

“第三十六号探员绝笔”

三十六号。

我爷爷之前的那个。

秦老头撕开封条，把档案袋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门——和城北老槐树下一模一样的门。

门开着，门里站一个男人，背对镜头。

他正往门里走，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照片背面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进去了。别找我。也别信任何人。——三十六号”

别信任何人。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秦老头：“不知。但从角度和清晰度看，不是正常相机拍的。”

老徐道：“这个角度——是在门里面往外拍的。”

门里面往外拍？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有人从门那边，拍下了三十六号。

拍照片的人，在门里。

三十六号走进去的那只脚，抬起来，裤脚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脚踝。

脚踝上，有一个疤。

圆形的，烫伤。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也有一个。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这是巧合吗？”我问。

林小溪走过来，看那张照片。

“三十六号，”她说，“是你。”

“不可能。”我说，“我今年二十九，1971年我还没出生。”

“不是你这个人。”林小溪说，“是你的……什么。灵魂？命格？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那个疤，不是巧合。”

老徐走到我面前。

“孩子，有些事，我们一直没告诉你。”他说，“十七科的探员，从来不是随便选的。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和上一个有联系。你爷爷和三十六号是什么关系，我们不知道。但你和三十六号——

你们的命，是连着的。”

“意思是，”秦老头说，“三十六号进去之后，你才出生。你出生那天，就是三十六号进去的那天。同一年，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1971年7月20日。

我的生日。

我从小到大，每年过生日都是7月20日。

“你是替三十六号活着。”秦老头看我的眼，“他进去了，你出来了。他进了那道门，你来了这个世界。你们俩，原本是一个人。”

我想起另一个我。

那个眼全是黑的，说等了我二十六年的人。

他是谁？

“他是三十六号。”林小溪，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不是另一个你。是原来的你。”

“原来的我？”

“1971年那天，三十六号替了你。他用自己换了你。”她说，“所以他才说，等了你二十六年。他是等真正的你回去。”

回去。

回到那道门里。

回到我本该在的地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叫林冲的人——原来不是我。

原来我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被换出来、活了二十九年的、冒牌货。

“那我爷爷？”我问，“他进去，是为了什么？”

城北，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那条短信又来了。

这一次，多了几个字：

“林子，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来。这一次，换你进去，我出来。——三十六号”

三十六号，在门那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除非——

除非他一直在这边。

一直在看。

一直在等。

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秦老头，活了一百二十三岁，知道所有事，但从头到尾没拦过我。

老徐，三百多岁，每次我问问题，他都只说一半。

林小溪，右眼能看见那边，她说她是爷爷的外孙女——但我从来没问过，她妈是谁。

还有那个画符的道士，那个光头胖子刘叔——

他们是谁？

他们真是十七科的人吗？

还是……

“你们，”我说，“是从那边来的？”

秦老头说，“这个问题，前面三十六个探员，没有一个问过。”

“你不是替身。”他说，“三十六号才是替身。你从来都是你。1971年那天，进去的不是你，是另一个你。但那个你，不是替身——他是你的一部分。你们俩，本来就是一个人。”

“我不懂。”

“那道门，不是连接两个世界。”秦老头说，“是连接一个人。”

他指我的胸口。

“你心里有一道门。你自己不知道。但门一直在。你睡觉的时候，门会开。你做梦的时候，门会开。你害怕的时候，门会开。”

我想起那些梦。

那些站在门前的梦。

那些看见另一个我的梦。

“那十七科？”我问，“十七科是什么？”

秦老头说：

“十七科，是门。”

门？

“从门里，能看到两个世界。”他说，“也能看到两个自己。十七科的人，都是能从门里看到自己的人。你爷爷是，三十六号是，林小溪是，我也是。

但门，也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他指指自己的眼。

“看久了，就分不清哪边是真的了。”

活了一百二十三岁的秦老头。

他分得清吗？

他知道自己是这边的人，还是那边的人吗？

秦老头说：“门会完全打开。不是因为二十六年到了。是因为你。”

“我？”

“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他说，“你开始怀疑了。你一怀疑，门就会开。因为门本来就在你心里。”

原来那个“你”，不是三十六号。

是我自己。

是我心里那个，一直在等我的，另一个我。

城北，有什么东西，在走过来。

不是走过来。

是醒过来。

从我心里醒过来。

在我脑子里。

在我心里。

在我骨头里。

“开门。等了你二十六年。开门，让我出来。或者，你进来。”

办公室里，所有人，全都一样——

等着看我，怎么选。

门口，站一个人。

“你好，林冲。我是你。”

我说：

“你是我，我也是你。但我们都不是人。”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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