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304回来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门前。
木头门,很旧,门板上全是纹。
门里透光,不是白色,是那种老照片一样的黄。
我想推门,手刚碰到门板——
烫。
摸到烧红的铁。
缩回手,发现掌心多了个印记。
一个圆,中间一道竖杠。
门里有人在说话。
我听出来了——
是我爷爷。
“林子,别开……”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躺那张破办公桌上,身上盖刘叔的保安服。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大摆钟在咔嗒咔嗒响。
我看自己右手掌心。
什么都没有。
梦而已。
但那个烫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忍不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醒了?”
秦老头推门进来,手里端两碗豆浆,扔给我一碗:“喝完,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爷爷留下的。”他看我一眼,“二十六年了,没人打开过。”
十七科的地下室。
这栋楼还有地下室。
入口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木门,推开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很陡。
走了大概两层楼深,秦老头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一把锁,不是普通的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
秦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你来开。”
钥匙很旧,铜的。
钥匙柄上刻字:
林正英
我爷爷的名字。
我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也就十平米。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是木头的,暗红。
“这柜子……”我回头问秦老头。
“你爷爷的东西。”他站门口,没进,“他在十七科那几年,所有的案卷、笔记、私人物品,都在这柜子里。他失踪之后,没人敢打开。”
“为什么不敢?”
秦老头说:“因为打开过的人都出事了。
第一个打开的是当时的科长,姓周。他打开柜门当天晚上,就梦见了你爷爷。
梦里你爷爷站在那道门前面,回头对他说:‘老周,别动我的东西。’周科长醒来之后,发了一个月高烧,从此再也不提这柜子的事。
后来有几个人不信邪,偷偷开过。有的第二天摔断了腿,有的家里出了事,最邪门的一个——打开柜门之后,对柜子里的镜子照了照,疯了。”
“疯了?”
“他总说镜子里那个人不是他自己,说镜子里的人在对他笑,笑得他发毛。”秦老头看我,“你现在还要开吗?”
我站在柜子前。
爷爷的脸在我脑海里闪过——他躺床上,拉我的手,喘气说:“林子,要是有人半夜敲门,别开。”
那道门。
那个梦。
这个柜子。
我,伸出手——
拉开柜门。
柜子里很整齐。
上层是十几本案卷,用牛皮纸包着,每一本上面都贴标签,写日期和编号。
最旧的那一本,日期是1973年。
中层是几本书,全是手抄的。
我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密密全是小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图——看不懂。
下层放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
盒盖上贴一张纸条:
林子亲启
我爷爷的字迹。
我拿起那个盒子。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我翻过来看——
“打开之前,先看第三本案卷。”
第三本。
我放下盒子,去翻那些案卷。
牛皮纸上标的日期从1973年到1997年,一年一本。
我把手指放在上面,一本一本数过去——
第一本,1973。
第二本,1974。
第三本,1975。
我抽出第三本,打开。
里面夹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背景就是这间地下室。
左边那个是我爷爷,三十来岁,穿老式警服,瘦,但精神。
右边那个人——
右边那个人,我认识。
秦老头。
照片里的秦老头,看起来和我爷爷差不多大,三十出头,穿同样的老式警服。
但现在,2023年,秦老头看起来也就五十多。
我回头,秦老头还站门口,背对我。
“秦叔……”
他转身,看我手里照片。
“你看到那张照片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把照片举起来,“这是1975年拍的?您今年到底多大?”
秦老头走进来,从我手里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有些事,”他说,“本来想等你待一段时间再告诉你。但你既然看到了……”
他把照片放下,看我。
“我今年,一百二十三岁。”
一百二十三岁?
“这不可能。”
“老徐活了三百多年,我就不能活一百多年?”秦老头道,“十七科的人,都不是正常人。你爷爷是,老徐是,那个戴口罩的丫头也是。你以为为什么偏偏选你进来?”
我看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爷爷当年查的那个案子,”秦老头说,“就是李娜那个案子的前身,1975年就有了。”
“1975年?”
“那一年,也死了一个年轻女人,也是上吊,也是对空气说话。”秦老头从柜子里拿出那本1975年的案卷,翻开,“办案人是你爷爷。那时候他刚进十七科两年。”
我接过案卷,翻到第一页。
死者叫赵小云,女,23岁,市棉纺厂工人。
1975年7月7日,被发现吊死在宿舍里。
监控?那个年代当然没有监控。但有目击者。
同宿舍的女工说,死前几天,赵小云总对墙说话,问她跟谁说话,她说“一个老太太,让我跟她走”。
案卷最后,有我爷爷写的结语:
“此案疑点甚多,然限于条件,无法查清。疑与‘那道门’有关。待后人查之。”
那道门。
又是那道门。
我把案卷翻到最后,发现最后一页夹一张纸,叠得很小。
打开,是我爷爷的字:
“林子,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爷爷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那个盒子里。但记住——只能在月圆之夜打开。否则,后果自负。”
我看日期。
今天是七月十四。
明天,七月十五。
月圆之夜。
我把盒子放回柜子,关上柜门,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秦老头问。
“去找老郑。”我说,“那个精神病院给我打电话的人。他一定知道更多。”
秦老头拦住我:“你知道他在哪个医院?”
“不知道,但能查。他叫老郑,二十六年前是我爷爷的搭档。这种老刑警,肯定有档案。”
“不用查了。”秦老头说,“我知道他在哪。”
“在哪?”
“市郊,青山精神病院。”他看我,“但我提醒你——他现在的状态,见了你,未必认得出来。就算认得出来,他说的话,你也不一定敢信。”
“为什么?”
“因为那个病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谁?”
秦老头说:
“他自己。”
我没听懂。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说,“明天白天去。晚上是月圆之夜,你还回来开那个盒子。”
青山精神病院在市郊三十里外,坐落在半山腰上,全是松树。
我打车去的,司机一听是去那儿,问:“兄弟,你去那儿干嘛?”
“探病。”
“探病?”他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那地方……邪门得很。”
“怎么邪门?”
司机没再说话。
到了大门口,我下车。
医院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三层楼,外墙刷成灰白。
院子里种几棵松树,风吹过,哗哗响。
我在门卫登记,穿过院子,进到主楼。
走廊很长,灯光白,两边是一扇扇的铁门,门上开个小窗。
有人从窗里往外看。
护士把我带到三楼最里面一间。
“郑国栋,26号床。”她指指门上小窗,“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同事的儿子。”
护士打开门。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床上坐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病号服,正对墙自语。
“老郑?”我叫了一声。
他没反应。
我走近一点,又叫。
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我看一眼就忘不掉——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的眼。
左眼是正常的,看我,有焦距。
右眼,是白的。
全是白的。
死鱼眼。
“你……”他看我几秒,“林正英?”
“我是林正英的孙子,林冲。”
“孙子?”他,往后退,一直退到墙,“你怎么进来的?你从哪儿进来的?门关了吗?”
“门关着。”我说,“老郑,我来是想问——”
“别问!”他捂住耳朵,“别问!那个问题不能问!问了它就会来!”
“什么问题不能问?”
他放下手,看我。
“你已经问了。”他说,“它来了。”
病房里的灯,闪两下,灭了。
只有走廊的光。
我回头看门口——小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光,是个女人,穿白衣服,头发很长。
她就那么站着看。
看谁?
看我,还是看老郑?
我正要喊护士,灯又亮了。
小窗外,什么都没有。
我回头,老郑坐回了床上。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那是谁?”
“那是孙秀兰。”他说,“1975年的孙秀兰。”
我说:“孙秀兰是1997年死的,不是1975年。”
“1997年?”老郑说,“谁告诉你孙秀兰是1997年死的?”
“档案上写的。”
“档案?”他笑起来,“那你知道1997年死的孙秀兰,是第几个孙秀兰吗?”
“第一个孙秀兰,死在1975年。”老郑说,“第二个,死在1988年。第三个,死在1997年。第四个,就是今年这个,叫李娜。”
“李娜不是孙秀兰。”
“是,也不是。”老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们长得不一样,名字不一样,身份不一样。但她们死的方式一样,死的时间一样,死之前对空气说话的对象也一样。”
“那个对象是什么?”
老郑那只正常的眼里,流出泪。
“是你爷爷。”
我退一步。
“不可能。”
“是真的。”老郑说,“我亲眼看见。1997年7月7日那天晚上,孙秀兰死之前,对墙说话,那个东西——是你爷爷的脸。
他让我别查,我没听。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第二天,我的右眼就瞎了。再后来,我就到了这里。”
“你看到了什么?”
老郑指指小窗外。
我顺他手指看去——
小窗外,又站一个人。
不是刚才那个女的。
是另一个。
个子不高,有点驼背,穿一身中山装。
那人把脸贴在小窗上。
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我爷爷。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
瘦,皱纹很深。
他嘴动了动。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但我看懂了那个嘴型:
“林子,别开。”
病房的灯又闪了一下。
我冲到门口,拉开门,冲出去——
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护士站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唱着戏。
我回到病房,老郑躺回床上。
“老郑?”
“走。”他说,“别再来了。也别再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是——”
“你爷爷当年为什么失踪?”他说,“因为他想关上那道门。那道门每二十六年开一次,今年正好是第二十六年。”
老郑说:“不管看到什么,都别靠近那道门。否则,你也会跟你爷爷一样——永远留在那边。”
从青山回来,天黑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爷爷那个木盒子。
秦老头在我旁边,老徐也来了,连那个戴口罩的女孩也坐在那里,静静看我。
墙上挂钟,指十一点五十。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还有十分钟。
“想好了?”秦老头问。
我看那个盒子。
“想好了。”
十二点整。
我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面铜镜,巴掌大。
和一封信。
信封上写:
“林子,看完烧掉。”
我打开信,是我爷爷的字:
“林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知道了自己的命。
那道门,是真实存在。
门后面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你也不会信。
我只能说,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代替那些不该进去的人进去。
每二十六年,门开一次。
门开的时候,会有人被‘选中’。
那些对空气说话的人,就是被选中的。
她们看到的,是门那边的人。
1997年那次,我本可以救孙秀兰。
但我没有。
因为我发现,那个‘引路人’,长着我的脸。
所以我必须进去,查清楚。
进去之前,我把这面铜镜留给你。
这镜子,是信物。
如果你有一天也进了那道门,它会带你出来。
但记住——只能在门里用。在门外照它,你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
你六岁那年,我对你说,‘要是有人半夜敲门,别开’。
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我。
如果有一天,我半夜敲你的门,千万别开。
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
林子,爷爷对不起你。
让你生在这个家里,注定要背这个担子。
但没办法。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如果你不想接,烧掉这封信,把那面镜子扔进河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人会怪你。
但如果你决定接——
七月二十号那天,去城北老槐树下等我。
我会带你去那道门。
爷爷绝笔”
城北老槐树。
我小时候去过。
那棵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底下有一个土包,是坟又不是坟。
那道门就在那里。
屋里所有人都看我。
“你决定怎么办?”秦老头问。
圆月当空。
七月十五了。
离七月二十号,还有五天。
我把信叠好,装回信封,放进口袋。
拿起那面铜镜,对窗外照了照——
镜子里,除了我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要放下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我身后,站一个人。
那个人慢慢走过来,把脸凑到我耳边。
我听不见声音。
但那个嘴型,我看清了:
“林子,我在那边等你。”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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