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对空说话的女人

推开车门，雨砸脸上，冰凉。

老办公楼立在雨里，墙面爬满爬山虎，窗户漆黑漆，只有三楼亮一盏灯。

“走。”姓秦的老头撑开伞，把我往楼里带。

我回头看那辆面包车，顺猫的老徐和戴口罩的女孩都没下来。

车灯闪了两下。

“他们不进来？”

“老徐不住这儿。”秦老头推开楼门，“那丫头……你以后会知道。”

楼里比外面还冷。

走廊很长，老灯管，墙上七八十年代的老宣传画。

我跟他上三楼，推开尽头那扇门。

屋里烟雾，坐三个人。

正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道袍，面前一罗盘，正拿毛笔在黄纸上画。

左边是个光头胖子，穿保安服，抱一保温杯。

右边坐一老太太，七十多了，手里拿根拐杖，闭眼打盹。

“新来的。”秦老头朝我努努嘴，“林冲，刑侦大队调来的。”

画符的中年人抬头看我一眼：“林冲？这名字好，辟邪。”

光头胖子乐了：“可不是嘛，水浒一百单八将，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往后咱们十七科还得有武松。”

老太太说：“眉眼像他爷爷。”

我说：“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老太太说，“你爷爷当年坐你这位子。”

秦老头指一张空桌：“那是你的。今晚先熟悉熟悉，明天开始跟案子。”

我坐下来。

墙上挂满锦旗，写的都是“人民卫士”、“破案神速”之类的套话。

但仔细看，落款有点怪——

“城西王老太率全家七口叩谢”

“城南李大胆敬献”

“刘家集全体村民拜上”

柜子里各种东西：八卦镜、铜钱剑、铃铛、符纸、还有几个黑坛子，封口贴黄符。

门被推开。

那个戴口罩的女孩走进来，手里抱一摞档案袋。

她走到我桌前，放下最上面一个。

“李娜的案子。

看完了叫我。”

她转身坐到自己位子上，掏出手机，再没看我。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上周那起上吊案的全部资料——

死者：李娜，女，26岁，市一中语文教师

死亡时间：7月7日凌晨2:30-3:30之间

死亡地点：阳光花园12栋304室（独居）

现场情况：门窗反锁，无破入痕迹，死者悬于卧室门框，系自缢

法医鉴定：机械性窒息死亡，排除他杀

结论写得很清楚：自杀。

但档案里夹几张照片，是秦老头给我看过的监控截图。

我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张，凌晨0:17，李娜站在客厅里，面对墙。

第二张，凌晨1:02，她换了个位置，还是面对墙，嘴在动。

第三张，凌晨1:55，她坐到沙发上，脸对同一个方向，那方向只有一堵白墙。

最后一张，凌晨2:30，她站在卧室门框下，仰头，手里拿绳子。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

我看了半个小时，把档案翻了三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有烟吗？”我抬头问那个光头胖子。

他扔过来一根：“第一天就看李娜的案子？”

“嗯。”

“看出啥没？”

“没有。”

他笑了：“那就对了。能看出啥，就不归咱们十七科了。”

他走过来，拿起档案里那张监控截图：“你看这墙。”

我凑过去看。

白墙，什么都没有。

“仔细看。”他用手指点了点截图中间，“这里。”

我看了十几秒——

我看到了。

墙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

不是实体的影子，是一团雾，一团灰蒙蒙的雾，贴在墙上，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这……”

“这叫‘留影’。”光头胖子说，“有些人死前怨气太重，死后会留在生前最后待的地方。这团雾，就是李娜死前一直在跟它说话的东西。”

“那它……还在吗？”

“在。”胖子朝我道，“待会儿带你去现场看看。”

凌晨三点半，我们到了阳光花园。

小区很老，没电梯，12栋在最后一排，路灯坏了两个，楼道里黑。

光头胖子姓刘，我们都叫他刘叔。

他拿手电筒走在前面，我跟上三楼。

304门口贴封条。

刘叔撕开封条，推开门，手电往里照。

客厅不大，家具简单，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

一盆绿萝，叶子有点儿黄。

“李娜租的这房子，住了一年多。”刘叔走进去，“邻居说她话不多，但人挺好，见面会点头打招呼。出事前那段时间，也没什么异常。”

我跟进去，站客厅中。

墙上那团雾，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别回头。”刘叔说。

我说：“什么？”

“现在，别回头。”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别回头。”

我站那儿，一动不动。

我听到。

身后，卧室的方向——

吱呀……

有人站门框下，轻晃。

吱呀……吱呀……

一下，一下，很轻。

我额头冒汗。

“别动。”刘叔说，“别慌，它没过来。”

大概一分钟，停了。

安静得可怕。

“好了。”刘叔说，“可以回头了。”

我转身——

卧室门开着，门框上吊一根绳子，还在轻晃。

没人。

“那是李娜。”刘叔走过来，看那根绳子，“她死后第七天，会回到死的地方，重复一遍死的过程。今天是第六天，明晚这个时候，她会再来一次。”

“明晚……头七？”

“对。”刘叔看我，“明天晚上，你跟我一起在这儿守着。十七科的传统，新人第一个案子，必须亲眼看到‘那个东西’，才算入行。”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白天，我把李娜的资料又翻了几遍，把她生前的社交账号、通话记录、微信聊天全看了一遍。

没什么异常。

她死前一周，还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她们班学生军训的照片，文案写：“这群小崽子，累死老娘了，但看他们一天天长大，值了。”

下面有几十个赞，评论全是“老师辛苦了”、“李老师最美”。

这样一个热爱生活的年轻老师，为什么会死？

我翻到她死前三天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她妈的，聊了十二分钟。

我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一个老女人。

“阿姨您好，我是市刑警队的，关于李娜的案子……”

电话那头：

“李娜她……不是自杀。”老太太说。

我说：“阿姨，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死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老太太说，“她说，妈，我最近老做梦，梦见咱家老房子。梦里我站在院子里，看见西屋门开着，里面坐一个人，背对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我走近一看——”

老太太不说了。

“阿姨，您慢慢说。”

“那个人……穿的是我爸的衣服。我爸死了三年了。

李娜说，那个人在梦里转过头来，脸是我爸，但眼……眼是黑的，全是黑的，没有白眼珠。

他对李娜笑，说——娜娜，爸想你了，你来陪爸。”

老太太哭出声：“第二天，她就……就……”

晚上十一点半，我和刘叔再次来到304。

客厅没开灯，我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刘叔手里拿一个铃铛，不时轻晃一下，那声……能让人莫名地心静下来。

墙上挂钟，指针慢走。

十二点。

吱呀——

卧室门自己开了。

那根绳子又开始晃。

吱呀……吱呀……

我看卧室门口。

门框下，一个影子。

先是一团，慢慢凝实，慢慢成形——

一个女人。

她穿睡衣，赤脚，站在门框下，仰头，看那根绳子。

李娜。

她慢慢伸出手，抓住绳子，把圈套套进脖子。

然后——

她转头。

看我。

我看到她的脸。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眼——

眼全是黑的，没有白眼珠。

她看我，嘴动了动，是要说什么。

但我听不见。

刘叔站起来，摇了三下铃铛——

叮——叮——叮——

卧室里只剩那根绳子，还在轻晃。

“走。”刘叔拉着我往外走，“今晚就到这儿。”

下楼的时候，我腿软。

“你刚才看到她嘴型了吗？”刘叔问。

我点头。

“她说什么？”

我回想刚才那一幕——

李娜看我的时候，嘴动的那个形状，我在哪见过。

想了一路。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李娜的监控截图，看那张她对空气说话的图。

她的嘴型。

和刚才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我对镜子，模仿那个嘴型——

“救……我。”

她说的是：“救我。”

她已经死了七天。

为什么还要说——救我？

手机来电显示：

未知号码：

“林冲？十七科第三十七号探员？”

“你是谁？”

“你爷爷当年，也查过这个案子。”

我说：“什么？”

“李娜不是第一个。”那人说，“二十六年前，也有一模一样的案子。死者也是个年轻女人，也是独居，也是上吊。那个案子，是你爷爷办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时，和你现在一样，是坐在旁边看的人。”那人说，“我叫老郑。你爷爷的搭档。”

我说：“您在哪？我要见您。”

“你见不到我了。”那个人说，“二十六年前，你爷爷让我别查下去，我没听。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现在……我在精神病院住了二十六年。

听我一句劝，林冲。这个案子，别再往下查了。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回不来了。你爷爷当年为什么死？就是因为他查得太深。”

“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他没死。”

“什么？”

“你爷爷没死。”那人说，“他失踪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走进一道门。那道门，不在这世上。走进去之前，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老郑，如果我孙子有一天也进了十七科，告诉他——”

电话断了。

我回拨，只有忙音。

我去找秦老头，把电话内容告诉他。

秦老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上面写：

案件编号：001

时间：1997年7月

死者：孙秀兰，女，24岁，市一中实习教师

死因：自缢

办案人：林正英

我翻开档案。

第一页，夹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墙边，脸对着墙。

和李娜那张监控截图，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爷爷的笔迹：

“她在说话。在对它说话。可它是什么？”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爷爷写的结案报告。

但最后一段，被涂黑了。

涂黑的地方，隐约能透出几个字：

“门……”

“……别打开……”

“……守门……”

我把档案翻到最后，发现封底夹层里，有一张纸条。

抽出来一看，是我爷爷的字：

“林子，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进了十七科。爷爷对不起你。有些事，只能你去做。记住：那道门，每二十六年开一次。今年，是第二十六年。”

李娜死的那天，是7月7日。

二十六年前，孙秀兰死的日子，也是7月7日。

今天，是7月13日。

七天之后，是7月20日。

那道门，会在那天打开。

雨又下起来。

七月十四，凌晨四点。

离门打开，还有六天。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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