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万人

十万人。

姜月白站在源树下，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手心全是汗。

她活了三千年——不，她真正“活”过的只有十六年。在石村的十六年，见过最多的人就是秋祭时的集市，各村的人聚在一起，也不过两三千人。那已经让她觉得人山人海了。

现在，是十万。

十万个人。十万匹马。十万把刀枪剑戟，在火光里闪着寒光。十万双眼睛，全都盯着她一个人。

盯着她手里的灯。

那盏七色的灯，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不是灯在抖，是她的手在抖。

“怕吗？”

那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老，很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像爷爷在问孙女。

姜月白看着那张脸。

那个老人。

第一个点灯人。

烛的师父。

那个在碎片的海洋里消失的人。

他没死。

他一直活着。

他一直等着。

现在，他站在十万人前面，看着她。

“怕。”姜月白说。声音在抖，但她没有跑。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慈祥的、温和的、像看自己孙女的老人。但姜月白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你不跑？”他问。

“不跑。”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老人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你跑不掉。”

姜月白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十万大军一动不动，只有他一个人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散步一样。

走到离姜月白三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你娘，”他说，“是我点的。”

姜月白的手攥紧了灯盏。

“她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老人比了比自己的腰，“瘦得像根柴火。我给她吃的，给她穿的，教她怎么点灯。三年，她就学会了。”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她点了七盏灯。照亮了整个世界。我以为她会谢我。她没有。”

他顿了顿。

“她把我杀了。”

姜月白的心猛地抽紧。

“她用我送她的那把刀，从我这里捅进去。”老人指着自己的胸口，“捅进去，又拔出来。捅进去，又拔出来。捅了七下。七盏灯，七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死了。又活了。活过来，再死。再活。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最后终于死透了——死成灰那种。”

他看着姜月白。

“你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吗？”

姜月白摇头。

老人笑了。

“你娘让我活过来的。”

姜月白愣住了。

“她杀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捅一边哭。捅完了，把我埋了。埋了三天，又把我挖出来，用灯照我。照了七天七夜，把我照活了。”

他的笑容深了一点。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

姜月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舍不得。”老人说，“我是她师父。是我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她杀我，是因为我必须死。但她舍不得我死，又把我救活。”

他顿了顿。

“她就是这样的人。狠，又不够狠。”

姜月白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娘杀了师父，又救了师父？为什么？

“她为什么杀你？”她问。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我该死。”

姜月白愣住了。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老人问。

姜月白摇头。

“我想让源醒过来。”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砸下来。

“源醒过来，世界就完了！”姜月白喊。

老人笑了。

“对。完了。全完了。山会塌，水会干，人会死。全死光。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重来。”

姜月白的血都凉了。

重来？

“这个世界，烂了。”老人说，“三万年了，烂透了。人吃人，人杀人，人恨人。你娘吃了那么多人，那些人的后代恨了三千年，现在来杀你们。你们呢？你们也想活。谁都想活。活来活去，活成了什么？”

他指着身后那十万大军。

“你看他们。他们恨了三千年。恨得睡不着觉，恨得吃不下饭，恨得生了一堆孩子继续恨。他们活着干什么？就为了这一天。”

他又指着姜月白。

“你呢？你活着干什么？你娘让你活着，让你活了三千你活成了什么？一个石村的野丫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姜月白的手在抖。

“所以，”老人说，“重来。全重来。让源醒过来，把一切都吞了。然后我重新点灯，重新造人，重新开始。”

他看着姜月白。

“这次，我会造得更好。”

姜月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人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

“你疯了。”

老人笑了。

“疯？也许吧。活了三万年，谁不疯？”

他看着姜月白手里的灯。

“你手里的那个，是我造的。七盏灯，都是我造的。你娘只是点了它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把它给我。”

姜月白往后退了一步。

“不给。”

老人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钥匙。源的门。你拿着它，源就出不来。给我，源就出来。”

姜月白把灯抱得更紧。

“不给。”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

“你知道外面这十万人是来干什么的吗？”

姜月白没有说话。

“他们是来杀你的。杀完你，杀你哥，杀你另一个哥，杀源。杀完所有，然后——”

他笑了。

“然后我拿着灯，让源醒过来。”

姜月白听懂了。

“你骗他们。”她说，“你骗他们说，杀完源就完了。其实你要让源醒过来，把他们都杀了。”

老人点点头。

“聪明。”

他看着姜月白，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比你娘聪明。她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些。”

姜月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灯，站在源树下，站在那十万人面前。

很小。很瘦。像一粒尘埃。

但她没有动。

老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你娘一样。”他说，“倔。”

他转过身，往大军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头也不回地说：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他们动手。”

“你可以跑。跑得掉算你命大。跑不掉——”

他没说完，继续走了。

一炷香。

姜月白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炷香能干什么？跑？往哪跑？冰原上什么都没有，跑出去十里就会被追上。打？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

七片花瓣，七种颜色，亮得像太阳。

她忽然想起风陌说的话：

“你活着，灯就不会灭。你活着，我们就不会死。”

可她现在要死了。

十万人，一炷香之后，就要来杀她。

她死了，灯就灭了。

灯灭了，风陌和烛昼在源树里面会怎样？

源会怎样？

这个世界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怕。

怕得要死。

怕得腿都在抖。

但她没有跑。

五、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

老人站在大军前面，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时间到了。”他说。

身后，十万人开始动。

马嘶鸣，刀出鞘，脚步震得冰原都在抖。

他们朝源树涌去。

朝姜月白涌去。

朝那盏灯涌去。

姜月白站在树下，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涌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得能看清最前面那些人的脸——

年轻的脸，年老的，男的，女的。眼睛里全是恨。恨了三千年，终于能报仇的恨。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身后那棵树，忽然亮了。

不是那七盏灯亮。

是整棵树亮。

树干、树枝、藤蔓、那些挂着的灯——全部亮起来。金色的光，从树心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冰原。

那十万人，停下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光，一动不动。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树上，那无数盏灯里，有一盏在剧烈地跳动。

青色的那盏。

第六盏。

风陌的那盏。

姜月白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灯。

灯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然后——

一个声音从树里传出来。

很轻。很远。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姜月白。”

是风陌的声音。

“睁开眼睛。”

姜月白的眼泪涌出来。

“别看他们。看我。”

那盏青色的灯，越来越亮。

亮得像太阳。

亮得刺眼。

亮得那十万人，都忍不住往后退。

然后——

树裂开了。

一道人影从树里走出来。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伤。手里握着一盏灯——青色的灯。

风陌。

他走到姜月白身边，站定。

看着她。

“哭了？”他问。

姜月白哭着点头。

风陌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姜月白觉得暖。

“不是让你等着吗？”他问。

“我等了。”姜月白说，“他们来了。”

风陌转过头，看着那十万人。

看着那个老人。

“我知道。”他说。

他举起手里的灯。

青色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现在，”他说，“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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