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抉择

南边的天空，红得像烧起来。

那不是火把的红。那是血的红。是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的红。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姜月白站在源树下，望着那片红光，手心全是汗。

“多少人？”她问。

烛昼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比之前多。”

风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红光，手里的灯盏七片花瓣同时亮着，光芒流转，像在回应什么。

那两只巨大的眼睛——源的眼睛——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三万。”它说。

姜月白的心猛地一抽。

三万？

烛昼杀了三千，已经浑身是血，差点死掉。现在来了三万？

“都是守灯人？”她问。

“都是。”源说，“活的。”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

活的。

烛昼杀的那三千，是守灯人的主力。但现在来的这三万，是“活的”——意思是，还有更多？还有无数？

“守灯人有多少？”风陌终于开口。

源的眼睛转了转，看向他。

“很多。”它说，“三千年，他们一直在生。一直在养。一直在等这一天。”

它顿了顿。

“你们杀的，只是前锋。”

姜月白的头皮发麻。

前锋？三千人只是前锋？

那三万是什么？中军？主力？还是——

“这只是第一批。”源说，“后面还有。”

风陌的眼睛眯起来。

“多少？”

源沉默了一会儿。

“十万。”

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十万。

十万守灯人。

姜月白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她活了十六年——不，三千年——从来没有见过十万人是什么概念。石村总共才几百人。十万人，能把石村填满几百遍。

烛昼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万。”他说，“我杀了三千，还有十万。真划算。”

风陌看着他。

烛昼的笑容很冷。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他问。

没人回答。

“因为我。”他说，“我把守灯城的人全杀了。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根。我把那些都烧了。”

他看着那片红光。

“他们是来报仇的。”

姜月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烛昼转过头，看着她。

“怕吗？”

姜月白愣了一下。

怕吗？

当然怕。十万人。光是这个数字，就让人想跑。想躲。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永远不出来。

但她看着烛昼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团烧了三千年都没灭的火，忽然说不出口。

“不怕。”她说。

烛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骗人。”他说。

姜月白没有否认。

“你呢？”她问，“你怕吗？”

烛昼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烛昼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风陌。

“哥，”他说，“你怕吗？”

风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怕过。”他说。

“什么时候？”

“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

烛昼等着他往下说。

“爬不动了。想死。死了就不用爬了。”风陌的声音很平，“但没死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后来就不怕了。”

烛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好。”他说，“那就不怕。”

那两只巨大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三个孩子，站在自己面前，讨论怕不怕死。

很久。

久到姜月白以为它不会说话了，它才开口：

“你们不怕死？”

风陌抬起头。

“怕。”他说，“但有用吗？”

那两只眼睛里的金光，闪了闪。

“没用。”

“那就不怕。”

源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很像她。”它说。

风陌没有说话。

“她也不怕死。她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们恨她。”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

风陌的手攥紧了灯盏。

姜月白的眼眶忽然红了。

烛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死之前，跟我说。”源的声音很慢，很沉，“她说，孩子们会恨我。我吃了那么多人。我让他们活了三千年。我欠他们的。”

它顿了顿。

“她说，如果有一天他们来找你，替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三个人的沉默，像山一样重。

很久。

久到远处那片红光又近了几分。

烛昼忽然开口：

“我不恨她了。”

风陌转过头，看着他。

姜月白也看着他。

烛昼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恨了三千年。”他说，“够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红光。

“现在该恨的是他们。”

风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源树下面，抬头看着那两只巨大的眼睛。

“你说，帮你死。”他说，“怎么帮？”

那两只眼睛里的金光，亮了一下。

“你愿意？”

风陌没有回答。

“你愿意？”它又问了一遍。

风陌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说怎么帮。”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

“把我劈开。”

姜月白愣住了。

劈开？

“我在这里三万年。痛了三万年。想死，死不了。”源的声音很慢，“因为我太大了。大得自己杀不死自己。”

它顿了顿。

“但你们可以。”

风陌的眼睛眯起来。

“怎么劈？”

“用灯。”

它看着风陌手里的灯盏。

“那盏灯，是我造的。七盏灯，都是从我这里取的火焰。它们能照亮世界，也能——”

它停了停。

“也能杀死我。”

烛昼忽然开口：

“杀了你，会怎样？”

那两只眼睛转向他。

“我会死。”

“然后呢？”

“然后——”源的眼睛里的金光，忽然变得很复杂，“这个世界，就彻底亮了。”

姜月白听不懂。

“什么意思？”

“我活着，黑夜就不会真正来。但我活着，天也不会真正亮。”源说，“我是死去的世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阴影。”

它看着远处那片红光。

“守灯人想让我醒过来。因为他们恨我。恨我造了她。恨她吃了他们祖宗。恨了三千年，恨得想让我活过来，再杀我一次。”

它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我活过来，天就黑了。永远的黑。”

姜月白的心猛地抽紧。

永远的黑？

“你……你醒过来，会怎样？”

“我会吞噬一切。”源说，“光。热。生命。全部。我那个世界怎么死的，这个世界就怎么死。”

它看着他们三个。

“所以，你们必须在他们之前，先杀了我。”

风陌沉默了很久。

姜月白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烛昼也在看他。

那两只巨大的眼睛，也在看他。

很久。

久到远处那片红光又近了几分，甚至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

风陌终于开口：

“杀了你，她就能安息吗？”

那两只眼睛里的金光，闪了闪。

“谁？”

“我娘。”

源沉默了一会儿。

“能。”

风陌点点头。

“好。”

姜月白愣住了。

“好？”她喊出来，“你就这么答应了？”

风陌看着她。

“不然呢？”

姜月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然呢？

让源醒过来，世界毁灭？

让守灯人杀过来，他们三个死在这里？

让那十万人的仇恨，把一切都烧成灰？

她看着风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但里面有光。很淡。很浅。那是她从没见过的光。

“你……”她开口。

风陌没让她说完。

“你留下。”他说。

姜月白愣住了。

“什么？”

“你和烛昼留下。”风陌说，“我去。”

姜月白的心猛地抽紧。

“你去哪？”

风陌转过身，看着那棵树。

“进去。”

烛昼忽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也去。”

风陌看着他。

烛昼浑身是血，胸口那个伤口还在渗。但他站着，站得很直。

“你进去会死。”风陌说。

“你进去也会死。”烛昼说。

风陌没有说话。

“我恨了三千年。”烛昼说，“恨够了。该做点别的了。”

他顿了顿。

“再说，你是我哥。”

风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姜月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的眼眶红了。

“我呢？”她问。

风陌转过头，看着她。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七盏。”

姜月白听不懂。

“第七盏怎么了？”

风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活着，灯就不会灭。”

他顿了顿。

“你活着，我们就不会死。”

姜月白的眼泪涌出来。

“你骗人。”她说。

风陌没有说话。

“你骗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你们进去会死。我知道。你们进去会死。”

烛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

“死就死呗。”他说，“活了三千年，够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姜月白的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姜月白没有躲。

“好好活着。”他说，“替我们活着。”

姜月白哭得说不出话。

风陌站在旁边，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

手里，是那颗小小的牙。

那颗他娘留了三千年、他贴身放着的牙。

“给你。”他说。

姜月白愣住了。

“这是……”

“我娘的。”风陌说，“留给你。”

姜月白接过那颗牙，握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却重得像山。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风陌和烛昼已经转过身，往那棵树走去。

“风陌！”她喊。

风陌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进了那棵树里。

烛昼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那棵巨大的树，那两只巨大的眼睛，看着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那双眼睛转向姜月白。

“孩子。”它说。

姜月白抬起头，泪流满面。

“谢谢你。”

姜月白愣住了。

“谢谢我？”

“谢谢你陪他们来。”源说，“谢谢你叫了他一声哥。谢谢你让他笑了。”

它顿了顿。

“三千年了。他第一次笑。”

姜月白的眼泪又涌出来。

远处，那片红光越来越近。

近得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近得能听见那些人的喊杀声。

源的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他们来了。”它说。

姜月白擦掉眼泪，站起来。

她站在源树下，捧着那盏七色的灯，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血红。

“我不跑。”她说。

那两只眼睛看着她。

“我在这里等他们。”

“等他们来。”

“等他们看见——”

她举起那盏灯。

七片花瓣，七种颜色，亮得像太阳。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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