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期待的气息。期末成绩下来了,许萧的物理勉强挤进了班级前二十,林潇依然是雷打不动的年级前三。公布成绩那天,许萧盯着成绩单上那个小小的“19”,心里五味杂陈。
“进步了。”林潇凑过来看,语气里带着赞许。
“离你还差得远。”许萧叹气,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
“急什么,还有半年。”林潇揉揉她的头发,“寒假我帮你补课,保证你下学期进前十。”
许萧抬头看他,窗外的冬阳正好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高中见到他时的场景——那个转学来的男生,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清冷,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看什么?”林潇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好看。”许萧脱口而出,然后脸瞬间红了。
林潇一愣,随即笑了,耳朵尖也泛起可疑的红色:“学坏了啊许小萧。”
周围的同学投来善意的笑声,许萧恨不得把脸埋进书桌里。但心里,是甜的,像化不开的蜜。
寒假第一天,林潇如约来到许萧家帮她补课。两人坐在书桌前,摊开物理练习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这道题的关键是受力分析。”林潇在草稿纸上画着图示,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萧凑近去看,头发垂下来,扫过林潇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林潇很自然地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
“专心。”他说,声音有些低。
“哦。”许萧应了一声,心跳却乱了节奏。
补课进行到第三天,林潇接了个电话。许萧从洗手间出来时,听见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嗯,知道了……什么时候?”
短暂的沉默。
“好,我会考虑。”
挂了电话,林潇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许萧以为他不会再进来了。冬日的阳光很淡,勾勒出他有些单薄的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林潇?”许萧轻声叫他。
林潇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还有些未散去的情绪。
“怎么了?”许萧走过去,“谁的电话?”
“我爸。”林潇简短地说,走回屋里,拿起外套,“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有点事,得先走。”
“出什么事了吗?”许萧拉住他的衣袖。
林潇看着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事。明天我再过来。”
他匆匆离开了,连书包都忘了拿。许萧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心里莫名地不安。那通电话,林潇父亲说了什么,让他如此反常?
第二天,林潇没有来。许萧等了一上午,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她发了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打电话,关机。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下午,她实在坐不住,决定去林潇家看看。
林潇家在一个中档小区,许萧只去过一次,是帮林潇送落在家里的作业。凭着记忆,她找到那栋楼,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林潇的母亲,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看到许萧,她有些惊讶:“是许萧啊,来找林潇吗?”
“阿姨好。”许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林潇在吗?我们约好今天补课的,但他没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有点担心。”
林母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侧身让许萧进来:“先进来吧。”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客厅的沙发上,林父坐着,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紧锁。林潇不在客厅。
“林潇在房间。”林母朝一扇紧闭的门示意,“你们……吵架了?”
“没有。”许萧摇头,“昨天还好好的,他说家里有事就先走了。今天联系不上,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林父抬起头,看了许萧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还有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在房间里,你去找他吧。”
许萧走到林潇房门前,轻轻敲了敲:“林潇,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林潇,你开开门,我很担心你。”
几秒钟后,门开了。林潇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整夜没睡。他看到许萧,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摊着几张纸,许萧瞥了一眼,是英文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申请表。
“你没事吧?”许萧轻声问,“昨天……”
“我没事。”林潇打断她,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累。”
“你爸爸昨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许萧小心翼翼地问。
林潇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冬日的天光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爸帮我申请了美国的学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许萧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MIT的预录取,还有几所常青藤的夏校。”林潇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迷茫,“我爸希望我高中毕业就出去,提前适应。”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你……”许萧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潇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几张申请表,又放下,“我一直想学天体物理,MIT是最好的选择之一。但……”
他没有说完,但许萧知道那个“但”后面是什么。
是“但是要去美国”。
是“但是要离开这里”。
是“但是要离开你”。
“什么时候走?”许萧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如果决定去,明年八月。”林潇说,“先去夏校,然后九月入学。”
现在是十二月。距离八月,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
许萧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首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句子很美。现在她懂了,有些距离,不是地理上的,是时区上的,是人生轨迹上的。
“你会去吧。”她说,不是问句。
林潇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你应该去。”许萧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那是MIT,多少人梦想的学校。林潇,你应该去。”
“那你呢?”林潇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我走了,你怎么办?”
许萧笑了,那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我就在这里啊。我会好好高考,考一个好大学,学我想学的专业。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告诉你我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放假的时候,可以回来看我,或者我可以去看你。现在的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可以……”
“许萧。”林潇打断她,声音在颤抖,“别说这些。你知道那不一样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许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说你留下来,放弃MIT,放弃你的梦想,和我一起在国内上一个普通的大学?林潇,我说不出口。我不能那么自私。”
“那我就可以自私吗?”林潇的眼睛也红了,“我可以自私地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然后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在视频里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那你要我怎么办?”许萧哭出声来,“你要我抱着你的腿,哭着求你不要走吗?林潇,我做不到。我希望你好,我希望你飞得高,飞得远,我希望你实现所有的梦想。哪怕……哪怕那些梦想里,没有我。”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潇听到了。他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胡说什么。”他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发疼,“我的梦想里怎么可能没有你?许萧,你听好了,我的未来计划里,一直有你。从决定转学回来开始,从我重新遇见你开始,从我决定喜欢你开始,我的每一个计划里,都有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的计划里,有去美国这一项吗?”许萧仰起脸,泪流满面。
林潇沉默了。
“你看,你没有。”许萧推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林潇,我不是在怪你。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林潇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发紧。他伸出手,想抱她,但许萧又后退了一步。
“别。”她摇头,“你现在抱我,我会崩溃的。林潇,让我冷静一下。”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林潇的房间,离开了林潇家。楼道里很冷,她没穿外套,但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林潇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她一个也没看,一个也没接。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即将到来的分别,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许萧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机场,看着林潇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她拼命喊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然后飞机起飞了,消失在云层里,她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站在十年前的那条小巷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那棵大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惊醒过来,满脸泪水。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她拿起来,看到林潇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许萧,我不去了。我留下来,我们在一起。」
许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打字。手指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打得很坚定:
「林潇,如果你因为我留下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去吧,去你应该去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好好长大,好好等你。如果到时候你还喜欢我,我也还喜欢你,我们就在一起。如果……如果不喜欢了,也没关系。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最好的时光。」
点击发送。
几乎是瞬间,林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许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许萧……”林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
“我在。”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的吗?”
“是。”许萧说,眼泪无声地滑落,“林潇,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任何东西。我要你飞,飞得越高越好,越远越好。我会努力追上你,如果追不上,那至少我努力过。”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意味着我们可能好几年见不到面,意味着你的生日我只能在视频里给你唱生日歌,意味着你难过的时候我不能抱你,意味着你生病的时候我不能照顾你。许萧,异地恋都很难,异国恋更难,你明白吗?”
“我明白。”许萧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林潇,如果我们的感情连这点考验都经不起,那它也不值得你为我留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
“你真狠心。”林潇说,声音里有笑,也有泪。
“我只是比你想得更远。”许萧也笑了,尽管眼泪还在流,“林潇,我喜欢你,不是喜欢和你朝朝暮暮,是喜欢你这个人的全部,包括你的梦想,你的未来。如果你因为我放弃了梦想,那你就不是完整的你了,那我喜欢的,又是什么呢?”
林潇没有说话,但许萧听见他在哭,压抑的,低低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她的心揪成一团,但她没有安慰他,因为她知道,这一刻的痛,是为了将来不后悔。
“给我八年。”林潇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许萧,给我八年时间。本科四年,博士四年。八年之后,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成了什么人,我都会回来找你。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就结婚。”
许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如果……如果那时候,你不喜欢我了呢?”她小声问。
“不会。”林潇斩钉截铁,“许萧,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十年前是,十年后是,八年后,八十年后,还是。”
“那如果……如果我喜欢上别人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我会祝福你。”林潇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在我死之前,我都会等你。等你回头,等你想起我,等你发现,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爱你。”
许萧终于哭出声来。她蜷缩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林潇的呼吸声,听着他压抑的哭泣声,听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用尽全部力气,许下一个关于一生的承诺。
“林潇。”
“嗯?”
“我等你。”许萧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八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但你要答应我,在美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追求你的梦想。你要变得特别特别优秀,优秀到让我觉得,等你这么多年,是值得的。”
“好。”林潇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泪意,“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在国内,要好好高考,好好上大学,好好长大。要每天想我,但不要每天哭。要交朋友,但不要交男朋友。要变优秀,但不要比我更优秀,不然我会追不上的。”
许萧破涕为笑:“自恋狂。”
“只对你自恋。”林潇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打了很久的电话,从深夜打到凌晨,从天黑说到天亮。说过去,说现在,说未来。说各自的梦想,说对彼此的承诺,说那些还没开始就要面临的分别。
最后,天快亮的时候,林潇说:“许萧,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无论我们在哪里,都要给彼此打一个电话,告诉对方,我这里下雪了,你那里呢?”
“好。”许萧说,“那你也要答应我,每年我生日的时候,无论多忙,都要给我唱生日歌。跑调也要唱。”
“我唱歌从来不跑调。”林潇抗议。
“上次音乐课你唱国歌都跑调了,全班都听见了。”
“……许小萧,你学坏了。”
天亮了,电话也终于要挂了。挂断前,林潇轻声说:“许萧,我喜欢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但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多一点。这句话,永远有效。”
“我也是。”许萧说,“林潇,再见。”
“不是再见。”林潇纠正她,“是待会儿见,明天见,明年见,八年后见。”
“嗯,八年后见。”
挂了电话,许萧走到窗边。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分别很痛,未来很难。但她知道,她和林潇,都在走向各自该去的地方。就像两条河流,在某处交汇,然后分开,各自奔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寒假剩下的日子,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出国的事。林潇依然每天来给许萧补课,但氛围不一样了。每一次讲题,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他们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在一起的时间。去看电影,去图书馆,去逛那些以前总觉得没时间逛的小店。林潇给许萧买了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样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他说,帮她戴在手腕上。
许萧也给林潇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暖和。林潇收到的时候,眼眶红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了她很久。
开学前一天,他们去了十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巷子。巷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那棵大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十年了。”林潇仰头看着树。
“嗯,十年了。”许萧也抬头。
“十年后,我们再回这里。”林潇牵起她的手,“到时候,我会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你说。”
“比如?”
“比如,这十年我有多想你。比如,我在美国经历了什么。比如,我发了多少篇论文,拿了多少奖。比如,我每天看着你的照片,数着日子等你长大。”
许萧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我也会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比如,我考上了什么大学。比如,我有没有变漂亮。比如,我有多少次在深夜里想你想到睡不着。比如,我织了多少条围巾,最后都舍不得寄出去。”
林潇转过身,捧起她的脸,很轻很轻地吻了她。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蜻蜓点水般的,带着眼泪的咸涩,和青春的悸动。
“许萧,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重。
“好。”许萧说,闭上眼睛,感受这个吻,感受这个瞬间,感受这个十八岁的冬天,感受这个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告别。
开学后,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高三下学期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头上。做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
林潇的出国手续在悄悄办理。他不再隐瞒,但也不主动提起。许萧也不问,只是更努力地学习。她知道,她追不上林潇的脚步,但至少,她要朝着他的方向,尽可能走得更远。
三模,许萧考进了班级前十五。放榜那天,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潇。
「又近了一点。」
林潇很快回复:「我的许小萧最棒了。」
四月,林潇收到了MIT的正式录取通知书。消息在年级里传开,羡慕的,祝贺的,嫉妒的,各种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但林潇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放学后,他会拉着许萧去天台,看一会儿夕阳,什么也不说。
五月,南琪的艺术特长生考试通过了,被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录取。离校前,她来找过林潇一次,在天台。
许萧正好去给林潇送水,在楼梯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恭喜。”是林潇的声音,平静,疏离。
“谢谢。”南琪顿了一下,“你也恭喜,MIT,很厉害。”
“嗯。”
“林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如果没有许萧,我们有没有可能?”
短暂的沉默。
“没有。”林潇的声音很清晰,“南琪,没有如果。就算没有许萧,我也不会喜欢你。我们不是一类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南琪笑了,笑声里有释然,也有苦涩:“你还是这么直接。也好,断了我的念想。那……祝你前程似锦。”
“也祝你。”
脚步声响起,许萧连忙躲到柱子后面。南琪从天台下来,眼睛有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经过柱子时,她停了一下,轻声说:“他真的很喜欢你。许萧,好好珍惜。”
许萧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看着南琪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用了错误的方式,但那份喜欢,是真的。
六月,高考倒计时最后十天。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六月五日,离高考还有两天。放学后,林潇和许萧最后一次一起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一直拉到世界的尽头。
“紧张吗?”林潇问。
“紧张。”许萧老实点头,“怕考不好,怕让你失望。”
“我不会失望。”林潇停下脚步,看着她,“许萧,无论你考得怎么样,无论你去哪里,你都是我最骄傲的许小萧。”
许萧的鼻子一酸:“你也是。林潇,无论你去到哪里,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心中最亮的星星。”
林潇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们约定,都要成为最好的自己。”
“好。”
“还有,”林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高考完再看。”
许萧接过,信封很厚,摸着像是一本书:“是什么?”
“秘密。”林潇眨眨眼,“答应我,考完再看。”
“好。”
那天晚上,许萧把信封放在枕头下,像守着一个珍贵的秘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从林潇转学回来,到他们在一起,到争吵,到和解,到他要离开。像一场梦,一场美好又伤感的梦。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许萧走进考场时,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林潇站在那里,对她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她也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天上下起了小雨。许萧没有打伞,就那样走在雨里,感受着这三年,这十二年,这十八年,终于画上了一个**。
手机响了,是林潇:「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那条小巷,他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许萧赶到时,林潇已经在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中,像一幅画。
“考得怎么样?”他问,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还好。”许萧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现在可以看了吗?”
“嗯。”
许萧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张机票。机票是八月十五日,北京飞波士顿。笔记本的封面是星空,翻开第一页,是林潇的字迹:
「给许萧: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高考应该已经结束了。首先,恭喜你,走过了人生中重要的一关。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骄傲。
这个笔记本,我准备了很久。里面记录了我的一些想法,一些心情,一些想对你说但没说出口的话。还有,我的计划。
是的,我有一个八年计划。很详细,很具体,包括我每年要完成的目标,要学的课程,要发的论文,要拿的奖项。也包括,我每年要给你写多少封信,要存多少钱,要回来看你几次。
我知道,异国恋很难。但我想用这个笔记本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认真的。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我对未来的规划是认真的,我等你,也是认真的。
机票是八月十五日的,我查过了,那天是你的生日。我不能陪你过十八岁生日了,但我想用这张机票告诉你,从你十八岁开始,我的人生,就正式和你的人生绑定在一起了。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距离多远,我的心都在你这里。
许萧,等我八年。八年后,我会带着这个笔记本,和完成的所有计划,回来找你。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就结婚。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这个笔记本,就当是我送你的成年礼物。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等我。
永远爱你的,
林潇」
许萧一页页翻着笔记本,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页上。上面是林潇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他从决定出国开始的每一天。有学习计划,有生活安排,有对她的思念,有对未来的设想。最后一页,是一个简单的计算:
「八年,2920天。
每天想你24小时,就是70080小时。
每小时想你60分钟,就是4204800分钟。
每分钟想你60秒,就是252288000秒。
你看,许萧,就算我们分开了,我还是会用每一秒来想你。
所以,不要怕。
时间很快,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等我。」
许萧合上笔记本,抬起头。雨还在下,林潇撑着伞,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是温柔的光。
“林潇。”她开口,声音哽咽。
“嗯?”
“我等你。”许萧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八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但你要答应我,要好好的,要按时吃饭,要按时睡觉,不要太累,要想我,但不要因为想我而难过。要交朋友,要开心,要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好。”林潇点头,眼眶红了,“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的,要按时吃饭,要按时睡觉,不要太想我,要交朋友,要开心,要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还有,要每天给我发消息,要每周给我打电话,要每个月给我写信。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开不开心。”
“好。”
雨越下越大,但他们谁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雨里,看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许久,林潇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你才不好看。”许萧哭着笑。
林潇也笑了,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很深,很重,带着眼泪的咸涩,雨水的清凉,和青春里所有的悸动、不舍、承诺与期待。
不远处,学校的钟声响起,敲了六下。雨幕中,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那一刻,许萧想,这大概就是青春吧。有甜蜜,有苦涩,有相聚,有别离。但无论如何,这一刻,这个拥抱,这个吻,这个在雨中为她撑伞的少年,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生命中最亮的那颗星。
而未来,还很长。
长到足够他们分别,成长,再重逢。
长到足够他们用八年的时间,去证明一个十八岁时许下的诺言。
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林潇牵着许萧的手,走出小巷。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但许萧知道,平行线不会交汇,但他们会。
在时间的尽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八年后,或者更久以后。
他们会的。
因为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
有些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有些等待,值得用一生去交换。
(上部完)
下篇预告:跨越时空的等待
八月十五日,首都国际机场。
许萧站在安检口外,看着林潇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向那道门。他回头看了她三次,每次她都笑着挥手,尽管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许萧,我走了。”他在电话里说,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不真实。
“嗯,一路平安。”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记得我们的约定。”
“记得。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打电话,每年生日要唱歌,每天要想你。”
林潇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哽咽:“许小萧,等我。”
“好。”
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再回头。许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飞机起飞了,冲上云霄,消失在云层里。许萧仰着头,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机票存根。北京飞波士顿,八月十五日,她的十八岁生日。
从这一天开始,她和林潇之间,隔了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了一整个太平洋,隔了无法计量的距离。
但许萧没有哭。她擦干眼泪,转身,走向机场出口。外面阳光灿烂,是个好天气。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学会一个人长大。一个人面对高考成绩,一个人填报志愿,一个人上大学,一个人生活。而林潇,会在另一个国度,开始他的新生活。
他们会每天视频,每周通话,每个月写信。他们会分享彼此的生活,彼此的喜怒哀乐,彼此的成长与蜕变。
但有些东西,是隔着屏幕无法传递的。比如拥抱的温度,比如牵手的感觉,比如一个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人。
大一开学,许萧去了上海,一所不错的大学,学了她一直想学的专业。林潇在波士顿,MIT的天体物理系,如鱼得水。
开始时,一切都好。他们每天视频,林潇给她看他的宿舍,他的校园,他窗外的查尔斯河。许萧给他看她的室友,她的课堂,外滩的夜景。他们分享着彼此的新生活,虽然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但心很近。
但时间久了,问题开始慢慢浮现。
林潇很忙,非常忙。MIT的课程压力远超想象,他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许萧也很忙,大学的新鲜感过去后,是排山倒海的课程和社团活动。
他们的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从每天一小时,到半小时,到十五分钟,到最后,有时候好几天都只能说上几句话。
“对不起,今天实验做到很晚,我太累了,明天再打给你好吗?”
“没关系,你早点休息。”
“这周有个重要的论文要交,周末可能没时间视频了。”
“好,那你先忙。”
“下个月有考试,我要闭关复习一阵子。”
“嗯,加油。”
这样的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苍白。许萧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潇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强打精神的笑容,心里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想说,林潇,我很想你。
想说,林潇,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人,背影好像你,我盯着看了很久。
想说,林潇,上海今天下雨了,我忘了带伞,淋了一身湿,回宿舍就发烧了,但不敢告诉你。
想说,林潇,我参加了一个摄影社,社长是个很温柔的学长,他教我拍照,请我吃饭,昨天他跟我表白了,我拒绝了,但拒绝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哭。
但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她只是笑着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很好,别担心。
然后挂断视频,看着黑掉的屏幕,发很久的呆。
大一那年冬天,上海下了第一场雪。很小,落地就化了。许萧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想起他们的约定。
她给林潇发消息:「上海下雪了,你那里呢?」
林潇没有回。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最后等来一条消息:「抱歉,刚才在实验室,手机静音。波士顿还没下雪,不过应该快了。你那里冷吗?多穿点。」
很平常的关心,很平常的语气。但许萧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她和林潇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不爱了,不是不喜欢了。只是,距离太远,时差太长,生活太忙。那些曾经浓烈的感情,在时间和空间的稀释下,渐渐变得稀薄,变得模糊,变得需要努力去感受,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大一下学期,许萧参加了学校的交换生项目,要去英国半年。她兴奋地告诉林潇,林潇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恭喜。
“你不高兴吗?”许萧问。
“高兴。”林潇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英国和美国,时差更长,我们可能更没时间联系了。”
“没关系,我可以调整时间。”许萧说,但心里也沉了一下。
出发去英国前,许萧回了趟家。整理房间时,她翻出了林潇给她的那个笔记本。厚厚的一本,她已经翻了很多遍,几乎能背出里面的内容。但这次翻开,她忽然发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林潇只计划了前四年,后四年,是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几页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箱子最底层。
英国的生活很新鲜,也很孤独。许萧在陌生的国度,说着陌生的语言,学着陌生的课程。她交了一些朋友,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她去旅行,去拍照,去尝试所有以前没尝试过的东西。
她越来越少给林潇打电话,林潇也越来越少主动联系她。他们好像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你不找我,我不找你,但心里都记挂着对方。
直到有一天,许萧在伦敦的街头,看到一个背影,像极了林潇。她追上去,拍那人的肩膀,对方回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一刻,她站在伦敦的细雨中,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快要想不起林潇的样子了。
不是忘记,而是记忆里的那张脸,开始模糊,开始和现实中的林潇,有了出入。视频里的林潇,照片里的林潇,记忆里的林潇,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林潇的照片。是去年他生日时她拍的,在KTV里,他闭着眼睛在许愿,烛光照亮他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她熟悉的林潇,十八岁的林潇,会在雪中等她,会在雨中吻她,会说“许萧,等我”的林潇。
但现在的林潇呢?二十岁的林潇,在MIT读天体物理的林潇,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的林潇,和她隔着十二个小时时差的林潇,她好像,不认识了。
那天晚上,她给林潇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波士顿是下午,林潇在图书馆,戴着耳机,背景是成排的书架。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许萧说,看着屏幕里的他。他瘦了,也成熟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血丝,但依然很好看,是那种经历过沉淀的好看。
“我这边有点忙,马上有个讨论。”林潇说,语气有些匆忙。
“好,那你去忙吧。”许萧说。
“嗯,晚点打给你。”林潇说完,就挂了视频。
晚点没有打来。许萧等了一夜,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第二天,她收到林潇的消息:「抱歉,昨晚讨论到很晚,回宿舍就睡了。你还好吗?」
许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林潇,我们是不是该谈一谈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林潇没有回。
等了三天,还是没有回。许萧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都没有回应。她开始慌了,联系林潇的朋友,联系他的室友,最后联系到他母亲。
“林潇他……住院了。”林潇的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声音疲惫,“急性阑尾炎,做完手术还在昏迷。他手机丢了,所以联系不上你。许萧,你别担心,他没事,就是需要休息。”
许萧握着电话,浑身冰凉。住院了,手术了,昏迷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整个大西洋,她连他生病了都不知道。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距离的意义。距离不仅仅是一个数字,不仅仅是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不仅仅是飞行十五个小时的航程。距离是,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许萧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但就在去机场的路上,她收到了林潇的消息,从他母亲的手机发来的:
「许萧,我没事,别担心。手术很成功,过几天就能出院。你别回来,好好在英国学习。我很好,真的。」
许萧盯着那条消息,眼泪掉下来。她站在伦敦的地铁站里,周围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回复:「林潇,我们分手吧。」
消息发出去,她关掉了手机,上了飞机。十五个小时的飞行,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只是看着窗外的云层,看着底下湛蓝的大西洋,看着这个广阔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回到上海,她打开手机,林潇的消息涌进来,几十条,几百条。
「许萧,你接电话。」
「许萧,别这样。」
「许萧,我们谈谈。」
「许萧,我爱你,我只爱你。」
「许萧,求你,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好,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尊重你。但许萧,你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会等你。八年,十年,一辈子。我说到做到。」
许萧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林潇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QQ,邮箱,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全部删除。
她知道这很残忍,对林潇残忍,对自己也残忍。但她更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把彼此耗干,会把那段美好的感情,耗成一段疲惫的回忆。
不如在还爱着的时候分开,不如在还美好的时候结束。至少这样,记忆里的彼此,还是十八岁时的模样,在雨中相拥,在雪中承诺,在笔记本上写下一生的计划。
大二,大三,大四。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许萧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学习,拿了奖学金,参加了比赛,去了更多的地方,拍了更多的照片。她越来越优秀,也越来越沉默。
很多人追她,有学长,有同学,有实习时认识的人。她一个个拒绝,理由都是,我心里有人了。
有人问,是谁?她笑笑,不说话。
是谁呢?是那个在雪中等她的少年,是那个在雨中吻她的少年,是那个说“许萧,等我八年”的少年。是那个在笔记本上写下详细计划,却在最后几页留白的少年。
大四毕业那年,许萧拿到了伦敦艺术学院的硕士录取通知书。去体检时,医生看着她的片子,皱眉:“你以前是不是得过很严重的肺炎?”
许萧一愣:“没有啊。”
“那这肺部的阴影……”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块,“是旧伤了,应该很多年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许萧看着那片阴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她淋雨发烧,咳了整整一个月。那时候林潇每天给她送药,逼她喝热水,晚上视频时一定要看着她吃药才肯挂。
“可能是那时候留下的。”她轻声说。
“年轻人,身体是自己的,要爱惜。”医生摇摇头,在体检单上签字。
走出医院,伦敦在下雨。许萧没有打伞,就那样走在雨里,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她走出机场,走在上海的雨里。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萧萧,体检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没问题。”
“那就好。对了,你王阿姨的儿子也在伦敦,你们要不要见个面?人家是剑桥的博士,长得一表人才……”
“妈,我说了,我不相亲。”
“你都二十四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林潇那孩子都走了六年了,你们也分手四年了,你还等他到什么时候?”
“我没等他。”许萧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
挂了电话,她继续在雨里走。路过一家琴行时,她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把大提琴,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潇在少年宫的舞台上拉琴的样子。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演出服,微微低着头,侧脸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专注。
那时候她在哪里呢?哦,对了,她在观众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仰着头,看着舞台上发光的他。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注定要飞得很高,很远,去她到不了的地方。而她,只能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但那时候她不害怕,因为她相信,无论他飞得多远,他都会回来。因为他说过,许萧,等我。
现在呢?他还记得那个承诺吗?她还相信那个承诺吗?
许萧不知道。她只知道,六年过去了,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学了很多东西,但心里那个位置,始终空着,等着一个人,或者等着一个答案。
硕士毕业那年,许萧二十五岁。她在伦敦一家画廊找到了工作,做策展助理。每天和艺术品打交道,和艺术家打交道,和有钱的收藏家打交道。日子很充实,也很空虚。
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去了泰晤士河边,看着对岸的伦敦眼,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手机里塞满了祝福,朋友的,同事的,家人的。但没有那个人的。
六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五岁。七年,整整七年,她没有再见过林潇,没有通过电话,没有发过消息。她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但没换手机号。那个号码,她用了十年,从高中用到现在。
她知道这很傻,但她就是舍不得换。好像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等一个永远不会发来的消息。
但那天晚上,电话真的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波士顿。
许萧盯着那个号码,心跳如雷。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这一刻,她知道,没有。那些记忆,那些感情,只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
但她没有接。铃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几秒钟后,一条短信进来:
「许萧,是我。我在伦敦,能见一面吗?」
许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没睡好。
下班时,她走出画廊,看到了那个人。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伦敦的细雨中,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气质沉静。七年过去了,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五官更深刻了,轮廓更清晰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年男人的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看着她时,依然有光。
“许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熟悉。
许萧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路过伦敦,来办点事。”林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你在这里,就想着,也许能见一面。”
许萧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眼下的疲惫,看着他紧握伞柄的手,关节泛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撑着伞,等她。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黄乐。”林潇说,“她告诉我的。”
许萧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年了,他们之间,好像只剩下沉默。
“你还好吗?”林潇问,声音很轻。
“还好。”许萧说,“你呢?”
“我也还好。”林潇顿了顿,“我博士毕业了,在NASA找了一份工作,下个月入职。”
“恭喜。”许萧说,真心实意地。
“谢谢。”林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许萧,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就当是老朋友叙叙旧。”
许萧想说不用了,想说我们没什么好叙的,想说就这样吧,再见。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窗外的雨。点了菜,等菜的间隙,又是沉默。
“你变了很多。”林潇先开口。
“你也是。”许萧说,看着他,“更成熟了。”
“你也是。”林潇笑了笑,“更漂亮了。”
许萧低头,搅拌着杯子里的水。七年了,他们坐在这里,像两个陌生人,说着客套的寒暄话。
“我听说你在画廊工作,做得很好。”林潇说。
“还行。”许萧说,“你呢?NASA,很厉害。”
“运气好。”林潇说,语气平淡。
菜上来了,他们安静地吃。许萧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林潇也没吃多少,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看进心里。
“许萧。”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有些艰涩,“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许萧抬头看他,看到他眼里的痛楚,看到那深埋了七年,却依然鲜活的感情。她忽然想笑,又想哭。七年了,他还在痛,她也还在痛。时间没有治愈什么,只是把伤口埋得更深,深到以为它不见了,但一碰,还是鲜血淋漓。
“挺好的。”她说,声音平静,“工作,生活,旅行,交朋友。挺好的。”
“那就好。”林潇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个笔记本。七年前,他送给她的那个笔记本,星空封面,厚厚的一本。
“这个,我一直带着。”林潇说,手指摩挲着封面,“后来那四年,我也填满了。每年要完成的目标,要学的课程,要发的论文,要拿的奖项。还有,要给你写多少封信,要存多少钱,要回来看你几次。”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原本空白的地方,现在写满了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我都完成了。”林潇说,抬起头,看着她,“许萧,我这七年,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我完成了所有的目标,我发了论文,拿了奖项,我去了我们说过要去的所有地方,我拍了照片,写了信,存了钱。我做到了我说过的一切,除了……回来看你。”
许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我本来想,等我都做到了,就回来找你。”林潇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但我又怕,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你已经忘了我,怕你已经……不爱我了。”
“所以你就七年不联系我?”许萧问,声音哽咽,“林潇,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等你的消息,等你的电话,等到最后,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然后我告诉自己,许萧,别等了,他已经往前走了,你也该往前走了。”
“我没有往前走。”林潇的眼睛也红了,“许萧,我这七年,一直在原地。我完成所有的目标,都是为了你。我想变得足够好,好到能配得上你,好到能让你骄傲,好到能让你觉得,等我这些年,是值得的。”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许萧哭出声来,“哪怕一个消息,一个电话,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让我知道你还在,让我知道……你还在等我。”
“因为我怕。”林潇的眼泪也掉下来,“许萧,我怕听到你说,你已经不爱我了。我怕听到你说,你有别人了。我怕听到你说,林潇,我们回不去了。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宁愿活在幻想里,幻想你还爱我,幻想你还在等我,幻想我们还有可能。”
许萧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等了七年,恨了七年,也想了七年的男人。看着他哭,看着他痛,看着他的脆弱,他的恐惧,他的不舍,他的爱。
“林潇。”她开口,声音嘶哑,“你知道吗,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走,如果当初我挽留你,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分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也每天都在想。”林潇说,“想如果我们还在一起,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已经结婚了,会不会有孩子了。”
“但我们都回不去了。”许萧说,眼泪不停地流,“林潇,我们回不去了。七年,太长了,长到我们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们了。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大西洋,是七年的时光,是七年的空白,是七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改变。”
“我知道。”林潇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但我还是想问你,许萧,如果,如果我重新开始追你,如果我把这七年欠你的,都补回来,如果我们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重新开始……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许萧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个青春的男人,看着这个她等了七年,也恨了七年的男人。心里有千言万语,有千头万绪,有千般不舍,万般不甘。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林潇,我们都该往前走了。”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很清晰,“你有了新的人生,我也有了新的生活。NASA的工作,是你一直的梦想,去吧,去实现它。画廊的工作,我也很喜欢,我会继续做下去。我们……就到这里吧。”
林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释然,也有祝福。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许萧,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会祝福你。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你想回来了,我永远在这里,等你。”
许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点头,却说不出话。
林潇站起身,拿起那个笔记本,递给她:“这个,还是给你。就当是……一个纪念。”
许萧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青春,整个青春里的爱与痛,等待与离别,承诺与辜负。
“那我走了。”林潇说,看着她,像要把她刻进灵魂里。
“嗯,一路平安。”许萧说,声音哽咽。
林潇转身,走向餐厅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了伦敦的雨中。
许萧坐在那里,抱着那个笔记本,哭得不能自已。七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个告别,终于为这段感情,画上了一个**。
不,不是**,是省略号。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感情,不会因为告别而结束。它会一直在那里,在记忆里,在生命里,在每一个相似的雨天,每一个飘雪的冬天,每一个仰望星空的夜晚,悄悄浮现,提醒你,曾经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段感情,那么一个承诺,那么一场等待。
许萧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她会不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感情,不知道林潇会不会在NASA实现他的梦想,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见。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放过了他,也放过了自己。
窗外,雨还在下,伦敦的雨,细细密密,像永远也不会停。许萧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中匆匆的行人,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但也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打开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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