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

艺术节预选过后，南琪的独舞顺利进入了决赛名单。这个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三班和七班之间荡开了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周一的课间，许萧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见南琪和几个七班的女生站在走廊尽头。南琪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及肩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用精致的草莓发卡别住，校服外套里露出浅粉色毛衣的领子——那是校规允许范围内最大限度的“特别”。

“许萧！”南琪忽然叫住她，笑容明媚地走过来。

许萧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恭喜你进决赛。”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谢谢！”南琪笑得眼睛弯弯，很自然地挽住了身旁女生的手臂，“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个小比赛。对了，你们班林潇以前大提琴拉得特别好，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许萧感觉到周围几个女生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知道一点。”她简短地回答。

“我昨天翻初中时的照片，找到一张艺术团演出后的合影，”南琪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许萧面前，“你看，那时候我们多小啊。”

照片上是十来个少年的合影，背景是少年宫的演出厅。十四五岁的林潇站在第二排，手里拎着大提琴箱，表情是那个年纪特有的、故作成熟的冷淡。他身旁站着同样年纪的南琪，穿着舞蹈服，笑靥如花，很自然地靠向他的方向。

“那时候老师总说，林潇拉琴时那种沉静的气质，特别适合给我的独舞伴奏，”南琪收回手机，语气怀念，“可惜后来他转学了，我们再也没有合作过。”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插话：“现在有机会啊！南琪你决赛的舞蹈，要是能有大提琴现场伴奏，效果肯定特别好！”

“我也想过，”南琪叹了口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许萧，“但林潇现在应该没时间吧。

毕竟……”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里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许萧感到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这时上课铃响了，她如获大赦般点了点头：“我要回去了。”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她怎么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

“可能是介意吧……”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不就是以前一起练过琴嘛……”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许萧的背上。她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回到了三班教室。

林潇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翻着物理练习册。见她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怎么跑这么急？”

“没事。”许萧坐到位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一整节数学课，她都没听进去多少。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的公式变成模糊的白影，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林潇的侧脸。他听课时的表情很专注，偶尔会微微皱眉，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步骤。

许萧想起照片上那个少年林潇。十四五岁，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间的轮廓已经清晰。那是她不认识的林潇，是她缺席的那段时光里的林潇。而那段时光里，有南琪。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许萧，你来解这道题。”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许萧慌乱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她刚才完全没听讲。

“设这个函数为f(x)……”

林潇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快速而清晰地说了解题思路。

许萧像抓住救命稻草，顺着他的话磕磕绊绊地解完了题。数学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谢谢。”坐下时，她小声说。

林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迅速收回，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触碰。但那个短暂的接触，却让许萧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课后，黄乐凑过来：“萧萧，你刚才上课在发什么呆啊？这不像你啊。”

“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许萧勉强笑笑。

“是不是因为南琪？”黄乐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又到处说和林潇以前的事了。真烦人，明明知道林潇现在有女朋友，还这样。”

林潇正好从教室外回来，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她又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许萧抢先说，然后瞪了黄乐一眼。

黄乐撇撇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林潇坐下来，转向许萧：“她找你了？”

“就说了几句恭喜进决赛的话。”许萧低头整理课本，避开了他的目光。

林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许萧，看着我。”

许萧不得不抬眼看他。

“不管她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好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和她真的只是普通的旧识，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知道。”许萧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我真的没在意。”

林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物理课代表开始发试卷，打断了他的话。

许萧暗暗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相信林潇，明明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可那些细小的不安，就像早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墙。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猜疑、不安、患得患失。这不像她，或者说，这不像她希望成为的那个，能配得上林潇的许萧。

那天下午放学，轮到许萧和林潇做值日。其他人陆续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桌椅染成暖金色。林潇在擦黑板，许萧在扫地，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

“许萧。”林潇忽然开口。

“嗯？”

“这周末有空吗？”他转过身，靠在讲台边，“市图书馆有个科普展，听说挺有意思的。要不要一起去？”

许萧的心轻轻一跳。这是他们在一起后，林潇第一次正式提出约会邀请。

“好、好啊。”她听到自己说。

林潇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暖：“那周六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嗯。”

许萧低下头继续扫地，却感觉脸颊微微发烫。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林潇就在她身边，触手可及，那些关于过去、关于他人的不安，在这样实实在在的当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安心，在第二天就被彻底打破了。

周三上午的体育课，八班和三班正好同一节。热身跑结束后，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找个阴凉处看书。

许萧和黄乐坐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深秋的银杏叶已经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你看那边。”黄乐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许萧。

许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篮球场边上，南琪和几个七班女生站在那里，正看着场上打球的人。而林潇就在场上，刚投进一个三分球，和宋凯击掌庆祝。

“她又想干什么？”黄乐小声嘀咕。

许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到南琪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在手里握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上的林潇。

十分钟后，中场休息。男生们满头大汗地走向场边，林潇撩起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小半截精瘦的腰腹。几个女生小声惊呼，随即嬉笑起来。

就在这时，南琪走了过去。

许萧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看到南琪笑着和宋凯说了句什么，然后很自然地走向林潇，将手里的水递了过去。

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能看见林潇摇了摇头，没有接那瓶水。他转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水杯，仰头喝了几口。

南琪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林潇旁边，和他说着什么。林潇的回应看起来很简短，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不时飘向许萧所在的方向。

“林潇！”场上有人喊他。

林潇像是得到解脱，对南琪说了句什么，便转身跑回球场。

南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慢慢地，转向了许萧的方向。

隔着半个操场，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南琪忽然笑了。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挑衅的、了然的笑。

然后她转身，和同伴们一起离开了操场边缘。

“她绝对是故意的！”黄乐气愤地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林潇送水，什么意思啊！”

许萧没有说话，只是感觉手脚冰凉。

刚才那个对视，那个笑容，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体育课结束后，回教室的路上，林潇很自然地走到许萧身边。

“刚才南琪来找我说话。”他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嗯，我看到了。”许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问我能不能在艺术节决赛时帮她录一段大提琴伴奏的音乐，说她找不到合适的人。”林潇说，“我拒绝了。”

许萧的脚步顿了顿：“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林潇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到，然后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许萧听见自己说，声音却有些干涩。

林潇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许萧，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抠拇指。”

许萧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右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抠着拇指的侧面。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没关系。”林潇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可以不高兴，可以吃醋，甚至可以冲我发脾气。但不要一个人憋着，好吗？”

许萧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林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黄乐从里面探出头来：“萧萧，班主任找你！”

许萧看了林潇一眼，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林潇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背影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事情真正爆发，是在周五。

那天是十一月最后一天，学校为了迎接十二月，决定在下午放学后组织一次大扫除。每个班级都要彻底打扫自己的教室和负责的公共区域。

三班负责的是二楼东侧的走廊和楼梯。劳动委员分配任务时，许萧和黄乐被分到擦窗户，林潇和几个男生被派去提水、拖地。

大扫除开始后，教室里一片热火朝天。桌椅被挪开，水桶和拖把在走廊上来来回回，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

许萧正专心擦着窗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她转过身，看见南琪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请问林潇在吗？”南琪的声音清亮，教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个男生不约而同地看向教室后排的林潇。他正和宋凯一起搬一张桌子，闻言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

南琪走进教室，完全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我找了段音乐，想请你帮忙听一下，看适不适合做舞蹈伴奏。毕竟你懂这个。”

她走到林潇面前，递出手中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乐谱和一张光盘。

林潇没有接：

“我说过了，我帮不上忙。”

“只是帮忙听一下，给点意见而已。”

南琪坚持，手还伸在那里，“这个舞蹈对我很重要，市艺术团的老师会来看决赛。你是懂音乐的人，你的意见很重要。”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潇、南琪和许萧之间来回移动。

许萧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不知何时已经攥得死紧。她能感觉到黄乐担忧的目光，能感觉到其他同学好奇的注视，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是尴尬，也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愤怒。

林潇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了文件夹：“我可以听一下，但只是听。而且现在不行，我在值日。”

“没关系，光盘你可以带回家听。”南琪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胜利的光芒。

“谢谢你，林潇。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许萧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许萧清楚地读懂了其中的意味——看，他还是会帮我的！

南琪离开后，教室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几秒钟后，大家才像是反应过来，重新开始忙碌，但窃窃私语声已经像水波一样荡开。

“我去换水。”

林潇把文件夹随手放在讲台上，拎起空水桶走出了教室。

许萧盯着那个文件夹，黑色的封皮在讲台上格外刺眼。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自己的教室里，却感到无所适从。

“萧萧，你没事吧？”黄乐小声问。

“没事。”许萧机械地转身，继续擦窗户。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大扫除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放学铃响时，大家飞快地收拾书包，似乎都想尽快离开这个弥漫着尴尬空气的教室。

许萧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林潇走过来：“一起走吗？”

“今天我要去书店买参考书。”许萧没有看他。

“你先走吧。”

“我陪你去。”

“不用了。”

许萧的声音有些生硬，“我想一个人去。”

林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困惑和无奈：“许萧，我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许萧忽然抬起头，那些压抑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能不能不要每次她来找你，你都这样？”

林潇愣住了。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也愣住了，纷纷看了过来。

“我怎样了？”林潇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接了。”许萧的声音在颤抖，“你明明可以拒绝，但你还是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你接了她的东西。”

“我说了，我只是答应听一下，给点意见。”林潇试图解释，“这有什么问题吗？就算是普通同学，这个忙也可以帮吧？”

“普通同学？”许萧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林潇，你真的觉得，她把你当普通同学吗？你真的觉得，她一次次找你，只是需要音乐上的意见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林潇的声音也提高了，“完全不理她？把她当空气？许萧，这是学校，我们每天都会碰到，难道我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吗？”

“所以你就可以当着我的面，接她给你的东西？”许萧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你知道刚才那些同学怎么看我们吗？你知道她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吗？林潇，我在乎的不是你帮她，我在乎的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林潇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向前一步，直视着许萧的眼睛，“如果我不在乎，我就不会每次都第一时间告诉你她来找过我。如果我不在乎，我就不会拒绝她所有的邀约。如果我不在乎，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解释这些！”

“你的解释就是接了她的东西？”许萧摇头，向后退了一步，“林潇，你根本不明白。你不明白那种感觉——所有人都看着，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追你，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女朋友。然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了她给你的东西。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许萧根本不算什么，她南琪只要勾勾手指，你还是会回应！”

“我没有回应她！”林潇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意，“许萧，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我只是答应听一下音乐，这在你眼里就是回应？那你对我的信任，就这么脆弱吗？”

“是！我就是这么脆弱！”许萧哭喊出来，“我就是会胡思乱想，就是会没有安全感！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学习没她好，长得没她漂亮，没有她多才多艺，连追你的勇气都没有！如果不是你转学回来，如果不是你主动，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敢靠近你！林潇，我配不上你，这个事实我比谁都清楚！”

话一出口，许萧就后悔了。她看到了林潇眼中的震惊，看到了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是受伤，是失望，是某种近乎痛楚的东西。

教室里一片死寂。最后几个同学也悄悄溜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像两座孤岛。

良久，林潇才开口，声音嘶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

许萧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句子，“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择我。她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才应该在一起。而我……我只是你的同桌，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

林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所以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眼光有问题？还是觉得，我林潇的感情就这么廉价，随便谁都可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潇打断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许萧，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在你心里，我们的感情这么不堪一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点小小的试探，就能让你怀疑一切。”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然后从讲台上拿起了那个黑色的文件夹。

“你要这个是吧？”他走到垃圾桶旁，在许萧震惊的目光中，将文件夹连同里面的乐谱和光盘，一起扔了进去，“好，现在我拒绝了。你满意了吗？”

许萧呆住了，看着垃圾桶里的文件夹，像是看着某种被摧毁的东西。

“但是许萧，”林潇重新看向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很失望。不是对我，是对你——对我喜欢了十年的那个女孩。”

他背起书包，走向教室门口，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离开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许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膝盖，终于放声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嘶哑。许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看着里面的文件夹。黑色的封皮沾上了污渍，乐谱的一角露出来，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她伸手，想要把它捡起来，但在触碰到的前一秒，又缩回了手。

最终，她转身，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夕阳将整条走廊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许萧慢慢地走着，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走到楼梯口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潇站在那里，靠着墙，低着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许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不要走。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潇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情绪。

良久，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楼梯扶手上。

“你胃不好，记得吃晚饭。”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许萧走到扶手边，那里放着一盒牛奶，和一包她常吃的饼干。牛奶是温的，握在手心里，暖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却让她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许萧没有吃晚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没有震动，没有亮起。林潇没有发来消息，她也没有勇气发过去。

她一遍遍回想下午的争吵，回想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自己的心上，也割在林潇的心上。

“我配不上你。”

“我只是你的前桌，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些话，她藏在心里很久了，久到连自己都骗过了。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可以相信林潇的感情，可以相信自己是值得被喜欢的。

但南琪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不安和自卑。那个女孩优秀、自信、耀眼，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自己呢？胆小、怯懦、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等对方先开口。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许萧猛地抓起来，屏幕上是林潇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开门。」

她愣了几秒，然后几乎是跳下床，冲向门口。打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林潇。

他换了衣服，不是校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饭盒。

“你……”许萧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阿姨说你没吃晚饭。”林潇的声音也很低，带着疲惫，“我买了粥，趁热吃。”

他走进来，很自然地换鞋，然后走向餐厅，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饭盒。是许萧最喜欢的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许萧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泪又模糊了视线。

“站在那里干什么？”林潇没有回头，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说，“过来吃。”

许萧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林潇把粥推到她面前，又递过来勺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机。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许萧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但她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带着苦涩。

一碗粥吃完，许萧放下勺子，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林潇，我……”

“先听我说。”林潇打断她，放下手机，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有休息好。但此刻他看着许萧，眼神平静而认真。

“下午的话，有些地方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稳，“我确实没有完全考虑你的感受。我以为只要我明确拒绝，只要我告诉你，就够了。但我没想过，在别人眼里，那些互动意味着什么，也没想过，那些目光和议论会让你这么难受。”

许萧的鼻子一酸。

“但有些地方，你说错了。”林潇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眼光有问题，也不是因为我瞎。而是因为你是许萧，是我认识了十年，记挂了十年，重逢时依然会心动的那个女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喜欢你停电时会躲在我背后哭，但第二天还是会给我带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我喜欢你小心翼翼地把萤火虫装进玻璃瓶，说’林潇，这个送你，它们会发光’。我喜欢你十年后再次见面，明明紧张得手在抖，却还是假装镇定地说’同学你好’。我喜欢你解不出物理题时皱鼻子的样子，喜欢你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亮起来，喜欢你明明很在意却假装不在意的倔强。”

许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桌面上。

“许萧，你不是配不上我。”林潇的声音有些哑，“相反，是我花了十年时间，才重新走到你身边。是我害怕你已经有喜欢的人，是我害怕你已经不记得我，是我害怕我做得不够好，留不住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指尖冰凉。

“南琪很优秀，很多人喜欢她。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眼里只看得到一个人，那个人会因为别人送我一瓶水就生闷气，会因为一张旧照片就胡思乱想，会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我——那个人傻得让我心疼，也让我觉得，这十年，值了。”

许萧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下午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吃醋，也不是因为你发脾气。”林潇的手停在她的脸颊边，声音低下来，“我生气是因为，你否定了你自己，也否定了我的感情。许萧，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权衡比较后的选择，而是从十年前开始，就注定的事情。”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十年前的那个玻璃瓶，里面已经没有了萤火虫，但依然干净透亮。瓶底躺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被小心地塑封起来，保存完好。

“这个，我珍藏了十年。”林潇看着那个玻璃瓶，目光温柔，“每次搬家，我都第一个把它收好。有时候睡不着，我就会看着它，想着那个送我萤火虫的女孩，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我。”

他抬起眼，看向许萧：“现在你告诉我，这样的感情，是随便谁都可以替代的吗？”

许萧终于哭出声来。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所有的委屈、不安、自责和后悔，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林潇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许萧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狼狈不堪。

“对不起……”

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林潇……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是真的那么想的……我只是……只是害怕……”

“我知道。”林潇递过来纸巾，“我也要说对不起。我应该更细心一点，应该早点发现你的不安，应该在所有人面前，更明确地告诉他们——许萧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许萧接过纸巾，擦着眼泪，但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干。

“那……那个光盘……”她抽噎着问。

“还在垃圾桶里。”林潇说，“明天我会去捡回来，听完，给她建议，然后还给她。但仅此而已。我会明确告诉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有任何事情，都请通过正常渠道联系，不要私下找我。”

许萧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是有点。”林潇诚实地回答，但眼神是温柔的，“但没关系，我可以接受。只要你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直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也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更不要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傻话。”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许萧，感情里没有配不配得上，只有喜不喜欢。我喜欢你，只喜欢你，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你相信我吗？”

许萧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认真，有温柔，还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小小的林潇挡在她面前，对欺负她的孩子说：“不许你们欺负她！”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在保护她，用他的方式。

“我相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林潇笑了，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暖而真实。

“那说好了，以后不许再说那样的话了。”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不知道，下午听到你说那些，我这里有多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许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滚烫的，带着悔恨和释然的泪水。

“对不起……”她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好了，不哭了。”林潇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再哭明天眼睛要肿了，黄乐又要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许萧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终于感到了一整天来第一次的安心。

良久，她小声问：“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

林潇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许萧，我不想轻易说和好。”

许萧的心一沉。

“因为这次的事情，暴露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林潇认真地说，“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沟通的问题，还有你内心深处对自己的看法问题。如果我们不解决这些问题，只是简单地‘和好’，那么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同样的争吵还会重复。”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所以，我们不要急着说和好。我们慢慢来，重新学习怎么相处，怎么沟通，怎么在感情里找到彼此都舒服的方式。好吗？”

许萧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奇特的踏实感。她明白林潇的意思，他不要粉饰太平，不要假装问题不存在，他要的是真正地解决问题，是长久地走下去。

“好。”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林潇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给你看个东西。”

许萧接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十四五岁的林潇，穿着演出服，怀里抱着大提琴，站在舞台中央。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专注。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舞蹈服，应该是南琪。但林潇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看向那个方向。

“这是初三那年的演出照。”林潇指着照片说，“你看，我全程都在看琴，看指挥，看观众席。因为我在找一个人。”

他滑动屏幕，下一张照片是观众席的广角镜头，密密麻麻的人头，看不清脸。

“我在找你。”林潇轻声说，“明明知道你不可能在，但还是忍不住找。那是我第一次登**奏，我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你在，你会坐在哪里，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眼睛亮晶晶地说’林潇你好厉害’。”

许萧的眼泪又模糊了视线。

“后来我明白了，重要的不是你在不在现场，而是你在不在我心里。”林潇拿回手机，退出相册，“十年了，你一直在。所以许萧，不要怀疑，不要害怕。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方向。”

那天晚上，林潇待到很晚。他们一起收拾了碗筷，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无聊的综艺，一起讨论了下周的物理测验。没有再说起争吵，没有再说起南琪，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许萧送林潇到门口时，他转身，轻轻抱了她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后，许萧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张演出照片上。照片里的少年专注地拉着琴，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潇的名字，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来找我。」

几乎瞬间，林潇回复了：

「谢谢你还愿意开门。」

许萧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林潇的身影刚刚走出楼道，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她的窗口。月光下，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许萧贴在窗玻璃上，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回应。

第二天是周六，原本约好去图书馆看科普展的日子。

许萧早早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些忐忑。昨晚林潇离开前，没有提今天还要不要一起去。而他们现在的关系，用林潇的话说，是“不要急着说和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潇的消息：

「醒了吗？」

许萧赶紧回复：「醒了。」

「二十分钟后下楼，带你去个地方。」

许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跳下床，冲到衣柜前，开始翻找衣服。选了一件又一件，最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慌乱，忍不住笑了。最后，她选了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洗漱完毕，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还有些肿，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下了楼。

林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也穿得很简单，黑色羽绒服，深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到许萧，他笑了笑，笑容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

“去、去哪？”许萧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潇卖了个关子。

他们坐上公交车，一路向南。

周末的早晨，车上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许萧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潇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正常的距离，没有像往常那样肩并肩。

但林潇的手，很自然地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小指微微弯曲，几乎要碰到许萧的手。

许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林潇要带她去看什么，也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反而有种奇特的期待。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老街区停下了。林潇拉着她下车，走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路两边的建筑都很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这是哪？”许萧好奇地问。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林潇说，领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十二年之前，我就住在这里。”

许萧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认识林潇这么久，从来没听他提起过那时候住的地方。

巷子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提着菜篮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林潇带着她走到一栋四层楼前，楼已经很旧了，墙皮斑驳，但门口的小花坛收拾得很干净，种着些耐寒的植物。

“我家以前住三楼。”林潇指着其中一个窗户说，“那间，窗户上贴着小狗贴纸的那个。”

许萧抬头看去，三楼的窗户上，果然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小狗贴纸，在风中微微晃动。

“后来我爸妈工作调动，我们就搬走了。”林潇继续说，声音很轻，“但这里，是我认识你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许萧：“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许萧点点头。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无缘无故的。”林潇认真地说，“不是因为你现在是什么样，而是因为，你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那部分。”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个小院子：“那里以前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是个很和善的奶奶。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买糖，一毛钱两颗的那种水果糖。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柜台前，盯着玻璃罐里的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却什么也没买，转身走了。”

许萧的心轻轻一动。

“我跟了出去，看到她蹲在巷子口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她想给妈妈买糖，但钱不够。”林潇的声音很温柔，“我把我口袋里的两颗糖都给了她，她哭得更凶了，说不能要。最后我说，那我们一起吃一颗，另一颗给你妈妈，她才收下。”

许萧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六岁那年，妈妈生日，她偷偷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想给妈妈买最喜欢的柠檬糖。但到了小卖部才发现，钱不够。她蹲在巷子口哭，然后一个男孩走过来，给了她两颗糖。

那颗糖，她吃了一颗，另一颗给了妈妈。妈妈抱着她，笑着说，这是她吃过最甜的糖。

“那个小女孩是你，对吧？”林潇看着她，笑了。

许萧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林潇继续说，领着她往巷子深处走，“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这条巷子里玩捉迷藏。你总是躲不好，每次都躲在同一个地方——那棵大槐树后面。我一找就能找到，但每次都假装找不到，让你多藏一会儿。”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果然有一棵大槐树，虽然现在是冬天，叶子都掉光了，但枝干依然粗壮。

“有一次，巷子里的几个大孩子欺负我，抢我的汽车玩具。”林潇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结果你冲上去跟他们打了一架，虽然打输了，但你把我的玩具抢回来了。我一边哭一边给你擦伤口，说’许萧你疼不疼’，你说不疼，其实疼死了。”

许萧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想起来了，那个汽车玩具是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宝贝得不得了。被抢走后，他哭得稀里哗啦，是她冲上去的，跟那些比他高半个头的孩子打架，抢回了那个玩具。

“后来你要转学了，走之前，你送我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风油精。”林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在阳光下，瓶身闪着微光，“你说，这个送你，防止晕车。你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许萧：“但我说的是真的。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会发光的那个。十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许萧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是释然的哭，是感动的哭，是十年时光终于被串联起来的哭。

林潇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权衡比较，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为了一颗糖哭鼻子的小女孩时，就开始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所以不要再说配不上我。在我这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的，唯一的，无可替代的。”

许萧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所有的委屈、不安、自卑，都哭了出来。林潇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终于，她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像只小兔子。

“丑死了。”林潇笑着说，用袖子擦掉她的眼泪。

“你才丑。”许萧抽噎着反驳。

林潇笑了，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温暖得让人想哭。他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

“图书馆啊，不是说好看科普展吗？”

许萧愣住了：“我们还去吗？”

“为什么不去？”林潇反问，握紧她的手，“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看的。吵架归吵架，约定还是要遵守的。”

许萧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成了一片。她握紧他的手，点点头：“嗯。”

他们重新坐上公交车，这次的目的地是市图书馆。车上人多了些，林潇很自然地站在她身后，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许萧靠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

“林潇。”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

“那个光盘……你真的要去捡回来吗？”

“嗯，周一去捡。”林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答应的事要做到，但我会跟她说清楚，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如果……如果她还找你呢？”

“那我就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她很小心眼，不喜欢我跟别的女生走太近。”林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许萧的脸一红，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谁小心眼了。”

“我女朋友。”林潇理直气壮。

许萧不说话了，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公交车摇摇晃晃，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晃动的光影。她靠在他胸前，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原来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是这样的感觉。

到了图书馆，科普展在二楼展厅。因为是周末，来看展的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一些学生。

展览是关于宇宙和星空的，有各种模型、图片和互动装置。许萧很快就被吸引，拉着林潇一个个看过去。

“你看，这是黑洞的模型。”她指着一个旋转的黑色球体，眼睛亮晶晶的。

林潇看着她，笑了：“嗯，很像你的眼睛。”

“什么？”

“黑洞啊，吸引力太强，我一靠近就被吸进去了，出不来了。”

许萧的脸又红了，小声说：“油嘴滑舌。”

但心里，是甜的。

他们在一个星空投影仪前停下了。那是一个小房间，走进去，四面墙和天花板上都是投影的星空，缓缓旋转，美得令人窒息。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许萧仰头看着星空，忍不住惊叹：“好美。”

“嗯，很美。”林潇说，但他看的不是星空，是许萧。

在星光的映照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眼睛像盛满了星辰。林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送他萤火虫的小女孩，眼睛也是这么亮。

“许萧。”他轻声叫她。

“嗯？”

“你还记得，你送我萤火虫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许萧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萤火虫的光虽然微弱，但在黑暗里，就是最亮的星。”林潇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说，希望我也能发光，像星星一样。”

许萧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其实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林潇笑了笑，“后来每次遇到困难，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玻璃瓶，想起那些发光的萤火虫，想起你说的话。然后我就告诉自己，要发光，要像星星一样，这样有一天，你就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我。”

许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看着他，轻声说：“你现在，已经在发光了。”

林潇笑了，那笑容在星光的映衬下，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你呢？你准备好发光了吗？”

许萧用力点头：“嗯。”

“那说好了。”林潇伸出小指，“我们一起发光，一起变成更好的人。然后，一起走很远很远。”

许萧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在星空的投影下，两个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了。他们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午饭，然后沿着街道慢慢走。

十二月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许萧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林潇走在她旁边，两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

“林潇。”许萧忽然开口。

“嗯？”

“那个……南琪的舞蹈，你真的会给她建议吗？”

林潇看了她一眼，笑了：“会。但就这一次。而且我会告诉她，这是看在她是我初中同学的份上，仅此一次。”

“那如果……如果她邀请你去看决赛呢？”

“不去。”林潇回答得很干脆，“那天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陪我女朋友复习物理啊。”林潇理所当然地说，“她下周有小测验，我得帮她。”

许萧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找借口。”

“是又怎样？”林潇理直气壮，“在我这里，你的事永远排第一。”

许萧不说话了，但心里像被蜜糖填满了，甜得发慌。她偷偷看了林潇一眼，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能遇到他，能被这样一个人喜欢，她大概是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脚步，等待。

“林潇。”许萧又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她小声说，“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林潇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十年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现在还在我身边。”

绿灯亮了。人潮开始流动。

林潇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穿过马路。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许萧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踏实了。

原来，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是这样的感觉——不是不会不安，不是不会害怕，而是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他会生气，会失望，会难过，但他不会离开。

走到许萧家楼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我上去了。”许萧说，却没有松开手。

“嗯。”林潇也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样站在楼下，牵着手，谁也没有动。最后，是林潇先笑了：“再不上去，阿姨要担心了。”

许萧这才松开手，但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那……周一见？”

“周一见。”

许萧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林潇还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潇！”她忽然喊他。

“嗯？”

“那个……科普展，很好看。”她顿了顿，脸有些红，“和你一起，很开心。”

林潇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我也很开心。”

许萧也笑了，挥了挥手，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窗户时，她像往常一样往下看——林潇还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的窗口。见她探头，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拿出手机。

几秒后，许萧的手机震动了。

是林潇发来的消息：

「今天我很开心。不是因为你没生气，不是因为你没哭，而是因为，你终于愿意让我看到你的不安，你的害怕，你真实的样子。」

「许萧，我喜欢你，包括你的小心眼，你的不自信，你所有的不完美。因为这样的你，才是完整的你，才是我喜欢的那个你。」

「所以，不要怕。在我面前，你可以是任何样子。我都会在。」

许萧盯着屏幕，眼泪又模糊了视线。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她打字回复：

「那你也要答应我，在我面前，你也可以是任何样子。生气也好，失望也好，难过也好，都不要憋着。」

林潇很快回复：「好，一言为定。」

又一条消息进来：「早点睡，晚安，我的许小萧。」

许萧回复了晚安，然后关上手机，走到窗边。林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但街灯依然亮着，温暖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铁盒。里面躺着十年前的那片银杏书签，和昨晚林潇给她的那个小玻璃瓶。她把两样东西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书签，在上面写字。

写得很慢，很认真：

「给十年后的我们：

希望那时候，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希望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被爱。

希望那时候，想起今天，想起所有的不安和眼泪，都能笑着说：幸好，我们没有放弃。」

她把书签放进铁盒，和那片银杏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

窗外，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许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知道，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南琪还在，那些不安和自卑，也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她和林潇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怎么走。

不是假装问题不存在，不是粉饰太平，而是直面问题，一起解决。他会生气，她会不安，他们会争吵，但不会放弃。

这大概就是感情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即使苦涩，也愿意一起尝。

许萧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周一，学校。

许萧走进教室时，林潇已经在了。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早。”他说。

“早。”许萧也笑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他们还是会一起讨论题目，还是会一起吃午饭，还是会在放学后一起走。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悄悄改变。

比如，林潇会主动告诉她，南琪今天又找他了，说了什么，他怎么回应。比如，许萧会在不安的时候，直接告诉他“我不高兴”，而不是憋在心里。比如，他们开始学习，如何在感情里，既保持自我，又容纳对方。

艺术节决赛那天，南琪的独舞拿了二等奖。听说很精彩，但林潇没有去看，他如约在图书馆帮许萧复习物理。

许萧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南琪在后台哭了，不是因为没拿一等奖，而是因为某个她期待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南琪再也没有私下找过林潇。她依然优秀，依然耀眼，依然有很多人喜欢。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十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期末考试也越来越近。许萧和林潇每天泡在图书馆，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

偶尔，他们还是会吵架，为了一道题的解法，为了一句话的语气，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每次吵完，都会有人先低头，然后坐在一起，把问题说开。

“你知道吗，”有一次，林潇对许萧说，“我以前总觉得，感情就应该是甜蜜的，不应该有争吵。但现在我明白了，争吵不可怕，可怕的是吵完就结束，而不是吵完再开始。”

许萧点点头：“我也是。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永远理解他，永远支持他，永远不让他为难。但现在我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保持自我的同时，努力去理解他，支持他，也让他理解我，支持我。”

林潇笑了，揉揉她的头发：“我的许小萧长大了。”

“谁是你的。”许萧拍开他的手，脸却红了。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许萧和林潇并肩走出校门，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下雪了。”许萧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

“嗯，下雪了。”林潇看着她，眼神温柔。

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街上很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走到许萧家楼下时，两人都变成了雪人，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白的雪。

“我上去了。”许萧说，却没有动。

“嗯。”林潇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站在雪中，看着彼此。雪花落在他们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林潇。”许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教会我，如何去爱，也如何被爱。”

林潇笑了，伸手拂去她头发上的雪：“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需要，被一个人依赖，是多么幸福的事。”

许萧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中微笑的少年，看着这个从十年前就走进她生命里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转瞬即逝。

林潇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几秒后，他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开怀大笑。他伸出手，将许萧紧紧抱在怀里。

“许萧，”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里满是笑意，“你这是犯规。”

“就犯规。”许萧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像两棵依偎的树，共同抵御着冬天的寒风。

不知过了多久，林潇松开她，捧起她的脸。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许萧，我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

林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摇摇头：“算了，现在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还不到时候。”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等时候到了，我会说的。到时候，你要认真听。”

许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好，我等你。”

林潇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回去吧，别冻着了。”

许萧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窗户时，她像往常一样往下看——林潇还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的窗口，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几秒后，许萧的手机震动了。

是林潇发来的消息：

「许萧，我喜欢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但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多一点。」

许萧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但嘴角却高高扬起。她打字回复：

「那我也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一点。」

林潇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来一条：

「晚安，我的许小萧。明天见。」

许萧回复了晚安，然后关上手机，走到窗边。林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夜中，但路灯下，他留下的脚印还清晰可见，一步一步，延伸向远方。

她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未来会怎样呢？他们还会遇到多少困难，多少考验，多少分离和相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未来怎样，她都会记得今天，记得这场雪，记得这个拥抱，记得这个在雪中等她的少年。

而此刻，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城市。街灯在雪中晕开温暖的光，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脚印尽头，那个渐行渐远，却终将再次归来的身影。

许萧贴在窗玻璃上，轻声说：

“明天见，林潇。”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像一场盛大的告白，安静，却又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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