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站在银杏树下,此刻,觉得你和银杏是全世界最美的画。”
篮球赛后的那个周末,许萧过得浑浑噩噩。
她反复回忆楼道里的一切——林潇的眼睛,他掌心的温度,那句“一辈子都不敢”,还有他跑开时被夕阳拉长的背影。每次想到,心跳都会漏掉半拍,然后脸颊发烫。
周一清晨,她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她坐到座位上,下意识地看向林潇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桌面干净,椅子上随意搭着一件校服外套。
他还没来。
许萧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但盖子拧开时,仿佛还能闻到那天他喝过之后留下的、很淡的气息。
“哟,这么早?”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许萧手一抖,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把水塞进桌肚,抬头,看见林潇单手拎着书包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头发似乎刚洗过,蓬松柔软,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早。”许萧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
林潇走到她前座——那是宋凯的位置——却没坐下,而是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她笑:“周末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会做吗?”
“……不会。”
许萧老实承认。那是道电磁学综合题,她想了两个小时都没思路。
“巧了,我会。”
林潇从自己书包里抽出物理作业本,翻到那一页,放在她桌上,“给你参考参考。”
许萧愣住:“你不怕我抄?”
“抄呗,”林潇耸耸肩,“反正你抄了也记不住。要不这样——”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放学后我给你讲,怎么样?”
太近了。许萧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薄荷混着阳光的气息。她的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好。”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潇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发顶:“乖。”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许萧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整张脸“唰”地红了。而林潇已经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黄乐进来时,一眼就看见许萧通红的脸,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发烧了?”
“没、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黄乐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后排正低头看书的林潇,忽然悟了什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我懂为什么有人周末两天都没回我消息,原来是心思飘到别处去了啊。”
许萧去捂她的嘴,两个女生闹成一团。直到早自习铃响,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教室才安静下来。
“上周的月考成绩出来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总体来说,我们班表现不错,年级前十占了三个。但是——”他话锋一转,“偏科现象还是很严重。有些同学理科能考年级前五,文科却差点不及格;有些同学正好相反。”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萧下意识地看向林潇——他是典型的理科尖子,数学物理经常满分,但语文英语只能算中上。而她自己恰好相反,文科成绩拔尖,理科却总是在及格线边缘挣扎。
“所以,我和各科老师商量后决定,”班主任清了清嗓子,“从今天开始,我们实行‘学习互助小组’。按成绩互补的原则,两人一组,互相帮助,共同提高。”
“啊——”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安静!”班主任敲敲桌子,“分组名单我已经排好了,现在公布。念到名字的两个同学,从今天起就是互助伙伴,座位也会相应调整。”
许萧心里一紧。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组,张明和陈悦。第二组,王浩和李晓……第六组,”班主任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林潇,和许萧。”
“轰——”地一声,许萧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听见周围传来压抑的惊呼和窃笑,听见黄乐在她耳边兴奋地倒吸气,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她不敢回头。
“座位调整下午进行,现在先上课。”班主任开始发试卷,“林潇,许萧,你们两个的卷子我重点看了。林潇语文作文跑题,许萧物理最后三道大题全错——正好互补。希望你们好好配合,期中考试我要看到进步。”
整节语文课,许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她脊背发僵。下课铃一响,她就想逃,却被黄乐一把拉住。
“可以啊许萧,”黄乐挤眉弄眼,“班主任这是要当月老的节奏?”
“别胡说……”
“我哪儿胡说了?全班四十五个人,偏偏把你俩分一组,这叫什么?这叫缘分天注定!”
许萧还想反驳,身后却传来林潇带笑的声音:“许同学,以后请多指教了。”
她僵硬地转身,看见林潇倚在后门框上,手里转着支笔,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彼此彼此。”许萧干巴巴地说。
“那,从今天开始,”林潇走过来,停在她课桌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放学后图书馆见?我给你补物理,你教我写作文。”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薄荷和阳光的味道。许萧盯着他校服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点头。
“说定了。”林潇直起身,笑容扩大,“不许放我鸽子。”
他转身走开,背影轻松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下午调换座位。林潇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几本书,还有一个篮球。他把东西搬到许萧旁边的空位——原本坐在这里的女生被调到了前排——然后很自然地坐下,拉开椅子时,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萧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紧张什么?”林潇侧过头看她,声音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紧张。”
“那你手在抖什么?”
许萧低头,看见自己握着笔的手指,果然在微微发颤。她慌忙把手藏到桌下,耳根烧得通红。
林潇低低地笑了。他没再逗她,转回头去整理课本,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新同桌的生活,比许萧想象中更难熬。
林潇的存在感太强了。他写字时手臂会不经意碰到她的,他思考问题时习惯转笔,笔尖偶尔会擦过她的作业本,他身上那股薄荷混着阳光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感官。
更糟糕的是,他听课的习惯和她完全不同。许萧习惯坐得笔直,认真记笔记;林潇却总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随意涂画。但老师提问时,他总能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物理课上,老师讲到电磁感应,许萧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觉得它们像天书。她偷偷瞥了林潇一眼,发现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不是物理图,而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有两个火柴人。
“认真听课。”林潇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自己的涂鸦。
许萧吓了一跳,赶紧坐正。
“这道题,”林潇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课本,“重点在这里。洛伦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别又用错了。”
他的笔尖在她课本上停留了两秒,指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许萧盯着那截手腕,忽然想起篮球赛那天,他就是用这只手,拧开了她的水瓶。
“听懂了没?”林潇抬起头。
“……懂了。”
“真懂了?”他挑眉,明显不信,“那你重复一遍。”
许萧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林潇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抽走笔,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唰唰画了个示意图:“看好了,我只讲一次。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受力方向这样判断……”
他讲得很仔细,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许萧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低垂的睫毛,和随着讲解微微开合的嘴唇。
“……所以这道题选C。明白了吗?”林潇讲完,转头看她。
许萧愣愣地点头。
“你根本没在听。”林潇戳穿她,但眼里带着笑,“许萧同学,你这样我怎么帮你提高物理成绩?”
“……对不起。”
“没事,”林潇转着笔,语气轻松,“反正以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以后日子还长。
这五个字,让许萧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放学后的图书馆,成了他们固定的补习时间。
学校图书馆在一楼,窗外是那排银杏树。十月底,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他们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潇讲题时很认真,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会把复杂的物理题拆解成简单的步骤,一遍遍讲,直到许萧真正理解。
“你其实不笨,”有一次讲完一道大题,林潇放下笔,看着她说,“你就是心理上害怕理科,一看到公式就紧张。”
许萧低头看着草稿纸上他工整的解题步骤,小声说:“我从小理科就不好。”
“那是没人用对方法教你。”林潇靠向椅背,望向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理科没那么可怕。它就像一棵树,公式是树干,定理是树枝,题目是叶子。你把树干和树枝理顺了,叶子再多也不怕。”
这个比喻让许萧愣了愣。她忽然发现,林潇讲题时,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是一种对知识真正的热爱和理解。
“你喜欢物理?”她忍不住问。
“喜欢啊,”林潇转回头,笑了,“物理多有意思。它告诉你世界运行的规律,告诉你为什么苹果会落地,为什么天空是蓝的,为什么……”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两个人分开十年,还会重逢。”
许萧心跳漏了一拍。
图书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贴在玻璃上。
“许萧,”林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说,我转学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许萧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就好。”林潇笑了笑,重新拿起笔,“来,继续。这道题涉及能量守恒,你看这里……”
话题又回到物理题上,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甜蜜的紧张感,像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滚着气泡。
补完物理,轮到许萧给林潇讲作文。
林潇的作文问题很典型——逻辑强,但缺乏情感和细节。他写议论文可以拿高分,但一到记叙文或散文,就显得干巴巴的。
“你要学会描写,”许萧指着他的作文本,“不要只是叙述事件,要写出画面感,写出细节,写出……感受。”
“比如?”林潇撑着头看她。
“比如,”许萧想了想,“你不要写‘篮球赛赢了,我很高兴’,你要写‘篮球入网的那一刻,全场沸腾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我仰头看着计分板跳动的数字,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林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许老师很懂嘛。”
“……我是语文课代表。”
“嗯,厉害的课代表。”林潇从她手里抽回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那许老师再教教我,怎么描写……心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看着林潇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罕见的认真,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
“心动……”她轻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该怎么形容心动呢?是篮球场上他回头时的那一眼,是楼道里他擦掉她眼泪的指尖,是他揉她发顶时掌心的温度,是他那句“一辈子都不敢”在耳边回响的每个深夜。
是她藏了十年的那片银杏书签,是她握了一下午的那瓶矿泉水,是她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是此时此刻,他看着她,等她答案的这几秒钟里,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
“心动就是……”许萧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就是明明图书馆里这么安静,你却觉得全世界都在轰鸣。”
林潇怔住了。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闪烁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咬的下唇。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温柔到许萧觉得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
“我懂了。”林潇低下头,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两个字:心动。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许萧看着那个爱心,耳朵烧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补课、讲题、偶尔的玩笑和越来越多的默契中,秋天渐渐深了。
班里的流言蜚语开始多起来。林潇和许萧成了同桌,每天一起学习,放学后还总是一起离开——这在外人看来,几乎等于实锤。
南琪不再来三班门口等林潇,但许萧能感觉到,每次在走廊遇见,南琪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意味。有几次,许萧听见七班的女生聚在一起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
“装什么清高啊……”
“就是,平时不说话,勾引男生倒是有一套。”
“林潇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许萧装作没听见,但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她不是擅长吵架的人,更不会当面怼回去,只能把这些话默默咽下。
林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那几个女生又在走廊上阴阳怪气,许萧低着头快步走过,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她回头,看见林潇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没看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个女生身上,表情很淡,眼神却冷。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走廊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女生脸色变了变,没人接话。
“说完了就滚。”林潇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让我再听见第二次。”
女生们悻悻地散了。林潇这才松开许萧的手腕,低头看她:“没事吧?”
“……没事。”
“以后听见这种话,告诉我。”林潇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我的人,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许萧愣愣地看着他,心跳如鼓。
“我的人”。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十一月初,期中考试来临。
考试前一周,林潇的补习强度加大了。每天放学后,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成了他们的专属空间。许萧的物理有了明显进步,至少看到题目不再发怵;林潇的作文也渐渐有了血肉,开始学会用细节打动人。
考试前一天傍晚,他们复习到很晚。图书馆快要闭馆了,管理员开始挨个区域提醒。林潇正在给许萧讲最后一道压轴题,讲完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应该没问题了,”林潇合上习题册,伸了个懒腰,“你现在的水平,物理及格肯定没问题,冲个七十分也有可能。”
“真的?”许萧眼睛亮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潇笑了,开始收拾书包,“走吧,送你回家。”
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走出图书馆,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宁静。
走到许萧家楼下时,林潇忽然停下脚步。
“许萧。”
“嗯?”
“明天考试,”林潇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还有,”林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许萧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林潇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格外认真。
“……什么话?”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林潇笑了笑,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摘掉落在她发顶的一片银杏叶。
“考完试再说。”他把银杏叶递给她,“拿着,幸运符。”
许萧接过那片金黄的叶子,叶脉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回去吧。”林潇后退一步,“明天见。”
“明天见。”
许萧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林潇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窗口的方向。见她探头,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进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杏叶,轻轻握紧。
期中考试持续两天。
许萧考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尤其是物理,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公式和题目,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甚至在一道大题里,想起了林潇讲过的解题思路,顺利地解了出来。
最后一场是语文。作文题目是《光》。
许萧看着这个题目,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是篮球场上那个夕阳下的身影,是图书馆窗外的银杏叶,是路灯下他递来叶子的手,是他眼睛里那种亮得惊人的光芒。
她提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
“我曾在漫长黑夜里行走,直到遇见一束光。那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某个人的眼睛,当他望向我时,漫天的星子都落进了他眼底。”
她写得很顺畅,几乎是一气呵成。写他转学回来那天,白衬衫被风吹起的衣角;写篮球赛他摔倒又爬起,膝盖渗出的血丝;写他讲题时低垂的睫毛,和那句“为什么两个人分开十年,还会重逢”。
写完最后一个字,交卷铃响。许萧放下笔,看着写得满满的作文纸,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考完了。
她走出考场,看见林潇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衬得皮肤很白,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考得怎么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
“还行。”许萧仰头看他,“你呢?”
“老样子,理科稳了,文科听天由命。”林潇笑了笑,和她并肩往楼下走,“作文我写了你教我的方法,用了好多细节描写,不知道能不能感动阅卷老师。”
“你写了什么?”
“写光啊。”林潇侧过头看她,眼睛弯起来,“我写小时候,有个小呆瓜在停电的夏夜,用玻璃瓶装了一瓶萤火虫送给我。她说,这样就不怕黑了。”
许萧脚步一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概七八岁吧,老家属院夏天总停电,她怕黑,林潇就拉着她去捉萤火虫。最后萤火虫都装在她的玻璃瓶里,她却塞给了他。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林潇声音很轻,“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光。”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深秋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下来,那排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枝头挂着稀疏的金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很多学生聚在树下拍照,庆祝考试结束。笑声、闹声,青春的喧嚣在空气里流淌。
“林潇!”宋凯在远处挥手,“打球去啊!”
“你们先去,我一会儿来。”林潇回了一句,然后低头看许萧,“一起走走?”
许萧点头。
他们沿着银杏道慢慢走。脚下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秋天的歌。走过篮球场,走过公告栏,走过他们初遇的教学楼,一直走到学校后面那个很少人来的小山坡。
山坡上也有几棵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舒展地指向天空。
林潇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许萧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
沉默蔓延开来,但不像之前那么自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许萧。”林潇先开口了。
“嗯。”
“你还记得,考完试我有话要跟你说吗?”
“……记得。”
林潇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许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十年前,我爸妈工作调动,我必须转学。”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秋风里显得很清晰,“走的那天,你在车站哭得稀里哗啦,塞给我一个小铁盒。我当时想,这小呆瓜真奇怪,送什么不好送这个。”
许萧抿了抿嘴唇。她记得那个小铁盒,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里面装着她最宝贝的银杏叶书签,还有一张纸条。
“后来在火车上,我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书签和纸条。”林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书签——那是用塑封的银杏叶做成的,叶脉清晰可见,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四个字:期待重逢。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书签:“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但我知道,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把书签留下来了,一留就是十年。”
许萧的眼睛开始发酸。
“这十年,我搬了三次家,换了两座城市,很多东西都丢了,但这个书签一直在。”林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哭鼻子的样子,想起你捉萤火虫的样子,想起你因为我抢了你橡皮而气鼓鼓的样子。”
“后来我长大了,懂了那四个字的意思。我就想,等我考上高中,等我有了选择的权利,我一定要回去找你。我要问问那个小呆瓜,她说的重逢,还算数吗?”
风起了,最后的几片银杏叶飘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林潇转过身,正对着许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所以我回来了。我转学,我打篮球,我努力变得显眼,都是希望你能看见我,希望你能想起来,十年前那个答应会回来找你的林潇,他回来了。”
许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许萧,”林潇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我现在可以问你了吗?”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颊,温度透过皮肤,一直烫进心里。
“你愿意,”林潇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让我从你的小学同学,变成你的同桌,再变成……你的男朋友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远处球场的喧闹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许萧眼里只剩下林潇,和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泪流满面的自己。
她想起这十年里,每次经过小学母校时的驻足,想起那个书签一直被她珍藏在日记本里,想起听说他要转学回来时,那彻夜未眠的忐忑和期待。
想起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那故作镇定的一瞥。
想起篮球场上他喝掉她递的水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想起图书馆里他说“心动就是全世界都在轰鸣”时,眼睛里细碎的光。
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的重逢。
原来所有的别扭,都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原来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彼此都足够勇敢,等待岁月把那份童年的喜欢,酿成青春里最动人的告白。
“我愿意。”
许萧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林潇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比秋日的阳光还要耀眼。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许萧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同样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咚,和她的一起,奏成同一频率的鼓点。
“说好了,”林潇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这次不能再让我等十年了。”
“嗯。”许萧用力点头,眼泪蹭在他卫衣上。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深秋的银杏树下,在落日的余晖里,在青春最好的时节。
许久,林潇才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走吧,”他拉着她站起来,“回家。”
“你不是要去打球?”
“不打了。”林潇笑,“有比打球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送我女朋友回家。”
“女朋友”三个字,他说得自然又笃定。许萧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却像有蜜糖化开,甜得发颤。
他们牵着手走下小山坡,走过银杏道,走过篮球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有相熟的同学看见,吹起了口哨。林潇大大方方地挥手,许萧则把头埋得很低,耳朵红得滴血。
“怕什么?”林潇捏了捏她的手,“早晚都要知道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表情认真,“许萧,我喜欢你,是光明正大的喜欢,不怕任何人知道。你也不用怕。”
许萧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坚定。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林潇笑了,重新牵起她的手,“走,送你回家。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送你回家。”
“肉麻。”
“只对你。”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路上。
仿佛在轻声说着:你看,秋天是重逢的季节。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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