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之交

十月的第三个周五，篮球场边的银杏格外的黄。

校园公告栏上贴出了高一篮球联赛的海报，三班的对阵七班。比赛定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消息一出，三班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林潇肯定首发吧？”

“那必须的！上次体育课你没看见他怎么虐七班那几个的？”

“听说七班这次专门从体校转来个中锋，一米九呢！”

“怕什么？我们有林潇！”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林潇本人却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函数题，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直到宋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林大帅哥，比赛哎！你都不准备准备？”

林潇笔尖顿了顿，抬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前座那个微微僵直的背影。

“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重新低下头，语气随意，“打就完了？”

话虽如此，当天中午，许萧还是看见林潇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去了球场。从教室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他穿着白色运动T恤，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跃起、投篮，手腕一压，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

“空心！”场边传来喝彩。

许萧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专心做英语阅读。黄乐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看谁呢？”

“没看谁。”

“啧啧，”黄乐笑得贼兮兮的，“许萧同学，你耳朵红了哦。”

“热的！”

“十月了姐姐，热什么热？”

许萧不接话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昨天放学，她亲眼看见七班的南琪在楼梯口堵住林潇，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笑得明媚张扬。

南琪是谁？年级里出名的漂亮姑娘，从小练舞蹈，身段气质俱佳。据说开学第一天就放话说要追林潇，行事高调，从不掩饰。

而林潇当时什么反应？许萧只远远看见他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就从南琪身边绕过去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哎，下午你去不去看？”黄乐又问。

“去什么？”

“篮球赛啊！林潇的比赛，你还能不去？”

许萧顿了顿：“我作业多。”

“得了吧你，”黄乐一把搂住她脖子，“必须去！咱班男生比赛，咱得去加油。而且——”她拖长声音，“我可是听说，七班那群女生要组拉拉队，南琪领队哦。”

许萧手指一紧。

“所以呢？”

“所以咱们三班的姑娘不能输阵啊！”黄乐一拍桌子，“我都想好了，咱们坐第一排，我带了两个加油棒，到时候你就负责喊林潇名字，越大声越好！”

“我才不要。”

“你要。”

“我不要。”

“许萧，”黄乐忽然正色，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再这么别扭，人可就被抢走了哦。”

许萧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拖堂讲了五分钟的文言文虚词用法，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沸腾。男生们抓起书包就往球场冲，女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等许萧被黄乐拽到球场时，两侧的看台已经挤满了人。三班和七班的阵营泾渭分明，七班那边果然声势浩大，几个女生统一穿了白色短袖，南琪站在最前面，长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彩色的塑料手花。

“阵仗不小啊。”

黄乐啧了一声，拉着许萧挤到三班区域的第一排。

刚坐下，比赛就开始了。

裁判哨响，篮球被抛向空中。

林潇在三班首发阵容里打控球后卫，跳球的是班里最高的体育委员，但七班那个一米九的中锋确实有优势，一掌把球拍向己方半场。

“防守！”三班这边有人喊。

林潇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回防，卡在对方后卫身前。他的运动神经极好，脚步移动快，预判准，几次精准的抢断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

第一个进球来自林潇的快攻。他截下传球，一个人带球突进，在三分线外急停，起跳，出手——动作干净利落，篮球在空中旋转着划出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啊——！！”三班看台炸了。黄乐跳起来挥舞加油棒，许萧也被气氛感染，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林潇！林潇！林潇！”不知谁起的头，三班这边开始有节奏地喊名字。

许萧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见场上的林潇回头朝看台看了一眼，明明隔得那么远，她却觉得他好像在对她笑。

“你喊啊！”黄乐用胳膊肘撞她。

许萧深吸一口气，小声地：“加油……”

“大声点！”

“林潇加油！”这次声音大了些，混在众人的呼喊里，并不起眼。

但场上的林潇忽然朝这边挥了挥手。

许萧心脏一跳。

比赛继续。七班实力不弱，那个中锋在内线优势明显，比分咬得很紧。林潇打得很拼，几次突破上篮被犯规摔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

“没事吧？”每次他摔倒，许萧都会不自觉屏住呼吸。

又一次激烈的拼抢后，裁判吹哨，判七班犯规。林潇获得两次罚球机会。

他站上罚球线，拍了拍球，调整呼吸。

秋日的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

看台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萧盯着他微微起伏的肩膀，看见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看台，然后——停在了她脸上。

他眨了眨眼。

许萧愣住。

下一秒，林潇转回去，抬手，投篮。篮球稳稳入网。

“好球！”

第二个罚球同样命中。三班反超一分。

“林潇我爱你！”七班看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南琪的声音。她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喊得毫无顾忌，身边几个女生跟着起哄。

三班这边顿时嘘声四起。

“真不要脸啊！”黄乐翻了个白眼，然后扯开嗓子喊回去，“林潇是我们三班的！！”

许萧没出声。她看着南琪灿烂的笑脸，看着周围那些起哄的、看热闹的目光，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

“你没事吧？”黄乐察觉她的沉默。

“没事。”许萧摇摇头，“就是有点吵。”

最后五分钟，比分交替上升。林潇已经得了二十几分，但体力消耗也大，呼吸明显急促。在一次快攻中，他被对方两人包夹，强行起跳投篮——

球进了，人也摔了出去。

裁判哨响，判了对方阻挡犯规，2+1。

林潇躺在地上缓了两秒才爬起来，左膝擦破了皮，渗出血丝。队医赶紧上场处理，三班同学都站了起来。

“没事吧潇哥？”

“还行吗？”

“要不换人？”

林潇摆摆手，示意继续。他站上罚球线，加罚命中。分差拉开到四分。

最后两分钟，七班疯狂反扑，连续命中两记三分，比分再度追平。比赛还剩最后十五秒，三班球权。

教练叫了暂停。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许萧手心全是汗，她看见林潇在听教练布置战术，一边喝水一边点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看台。

最后一次进攻。球发出来，传到林潇手里。七班两人立刻包夹，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传啊！”有人喊。

但林潇没传。他突然一个变向，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在三分线外一步急停，起跳——

对方球员扑上来封盖。

林潇身体后仰，在几乎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将球投出。

篮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道弧线移动，看台上鸦雀无声。

许萧屏住呼吸。

“哐——”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起，又落下，在篮筐边缘滚了两圈。

然后，掉进网窝。

比赛结束的哨声同时响起。

三班赢了！

“赢了！！！”三班看台瞬间沸腾，学生们冲下看台涌向球场。黄乐尖叫着抱住许萧：“我们赢了！赢了！！”

许萧被抱得喘不过气，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球场中央。

林潇被队友们围住，男生们拍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欢呼声震耳欲聋。他笑着，抬手擦了把汗，然后——抬起头，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隔着沸腾的人潮，他对她扬起嘴角。

那个笑容，明亮得晃眼。

许萧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走走走！去庆祝！”黄乐拉着她往下冲。

球场已经被人群包围。胜利的喜悦在三班同学间弥漫，大家又笑又跳，几个男生甚至把林潇抬起来抛向空中。

“林潇！林潇！林潇！”

欢呼声中，许萧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簇拥在中央的那个人。

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耀眼，仿佛本就该站在光里。

然后，她看见南琪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南琪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径直走到林潇面前，笑靥如花地说着什么，把水递过去。

紧接着，其他女生也围了上去。三班的，七班的，甚至还有其他班过来看比赛的。一瓶瓶水递到林潇面前，伴随着笑声和祝贺。

“林潇喝我的！”

“我这个是冰的！”

“我特意买的电解质水！”

林潇被围在中间，礼貌地摆手，笑着说“谢谢不用了”，但递过来的水还是越来越多。

许萧默默低下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

是她中午特意去小卖部买的。不是运动饮料，就是最普通的矿泉水。但她在手里握了一下午，上课时放在手心里，体温暖得水温刚刚好，不冰也不烫。

她本来想，他打完球肯定渴，喝水最好。

但现在……

许萧看着手里那瓶廉价得有些寒酸的矿泉水，又看看女生们手里那些包装精美的功能饮料，手指一点点收紧。

算了。

她悄悄把水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你不去？”黄乐从人群里挤回来，脸颊红扑扑的。

“人太多了。”许萧摇摇头，“咱们回去吧。”

“别啊，等会儿班级要合影呢！”

“我有点累，先回教室了。”

许萧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她下意识回头——

林潇拨开人群，正朝她走来。

他脸上还挂着汗，球衣湿透贴在身上，左膝的擦伤涂了红药水，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许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许萧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林潇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后的书包上，挑眉：“水呢？”

“……什么水？”

“别装，”林潇笑了，直接伸手去拉她书包的拉链，“我看见了，你带了水。”

“我没……”

拉链已经被拉开。林潇的手探进去，精准地摸出那瓶矿泉水。

“还我！”许萧想去抢，但林潇已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大口。

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落。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和低笑。

林潇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拧上瓶盖，把水递还给许萧：“谢谢。”

许萧耳朵烧得通红，一把抢回水瓶，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恼意：“你干嘛？”

“喝水啊。”林潇有些理所当然。

“那么多人给你递水，你干嘛抢我的？”

“因为我就想喝你的。”

他说得坦荡，周围顿时响起起哄声。

南琪站在几步外，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许萧攥着那瓶被喝掉三分之一的矿泉水，指尖能感受到瓶身上残留的、属于林潇手掌的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了，”林潇忽然拉住她手腕，“回教室，我书包还没拿。”

“等等，班级要合影……”

“让他们先合，咱俩一会儿再补。”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许潇穿过人群。

议论声、笑声、口哨声在身后响起，许萧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走进教学楼，周围才安静下来。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林潇一直没松手，许萧试着挣了挣，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你放开！”

“不放。”

“林潇！”

“在呢。”

许萧气结，瞪他：“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你干嘛那样？”许萧声音小下去，“那么多人在看……”

“看就看呗。”

林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楼道窗口透进来的夕阳余晖给他半边脸镀上暖色，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弯起来，“许萧，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喝别人的水吧？”

许萧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林潇松开她的手，却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额头，“小呆瓜，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别扭。”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到许萧瞬间恍惚。

小时候，每次她闹别扭不说话，林潇就会这样戳她额头，说：“小呆瓜，你又生气了？”

后来他转学离开，那个夏天蝉鸣聒噪，她在车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潇也这样戳她额头，说：“小呆瓜，别哭了，我会回来的。”

她以为他忘了。

“我没别扭。”许萧别过脸。

“哦，”林潇拖长声音，“那刚才是谁看见南琪给我递水，脸都皱成包子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许萧，”林潇忽然正经了语气，“看着我。”

许萧不动。

“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楼道里隐约传来远处球场的喧闹，更衬得此处的寂静近乎凝固。

许萧慢慢转回头，对上林潇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罕见的认真。

夕阳的暖光落进去，漾开温柔的涟漪。

“我……我”许萧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只是觉得，她……她们都很好。”

“然后呢？”

“然后你……”她说不下去了。

林潇忽然笑了。

“许萧，”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清晰，“我转学回来，不是为了喝别人递的水的。”

许萧怔住。

“我回来，”林潇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为了找某个小呆瓜，问她当年送我那瓶风油精，到底什么意思。”

---薄荷的花语：期待与你再次重逢。

许萧记得，她当然记得。那瓶风油精是她攒零花钱买的最贵的牌子，里面还塞了张小纸条，写着那句花语。她以为他早就丢了，或者根本没看见。

“你……你看见了？”

“废话，”林潇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是个小小的、已经空掉的风油精玻璃瓶，用钥匙扣挂在钥匙串上，“我留了十年。”

许萧的视线模糊了。

“所以，”林潇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现在能告诉我吗？那句话什么意思？”

许萧咬着嘴唇，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你明明知道的……”她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林潇抬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我要听你亲口说。”

“林潇你个混蛋……”

“嗯，我混蛋？”林潇笑了，眼睛也红红的，“所以混蛋想问，他现在回来赴约了，还来得及吗？”

楼道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远处传来黄乐喊他们名字的声音，由远及近。

许萧看着林潇，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分别十年、又突然闯回自己世界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的、狼狈又脆弱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九月初那个早晨，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白衬衫被风吹起衣角，目光掠过她时那微微的一顿。

---原来重逢从来不是偶然。

是两个人，用了十年时间，一步一步走向对方。

“许萧！林潇！你们在哪儿？”黄乐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潇还在等她的答案。

许萧深吸一口气，抢过他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塞回他怀里。

“水我喝过了，”她别过脸，耳尖通红，“你敢嫌弃试试。”

林潇愣了一秒，然后，笑声响彻整个楼道。

“不敢，”他拧开瓶盖，就着她喝过的地方，又喝了一大口，“一辈子都不敢。”

“肉麻。”

“只对你。”

黄乐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

林潇忽然凑近，在许萧耳边飞快地说：“晚上小弟送你回家。”

然后他退开，朝楼梯口喊：“这儿呢！马上来！”

许萧站在原地，看着林潇跑向楼梯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那瓶水。

矿泉水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瓶身上还残留着两人交错的指纹。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啊，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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