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林雪视角

我叫林雪，森林的林，雪花的雪。我从小就活得热烈又张扬，想要的东西会伸手去抢，喜欢的东西会大声宣告，我从来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性子，也学不会温柔内敛，更不懂什么叫退让。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父母宠着我，惯着我，给了我最好的生活，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我长得好看，成绩不差，人缘也好，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我习惯了被人追捧，习惯了被人喜欢，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这样顺风顺水，骄傲耀眼，直到我遇见林尘，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让我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卑微到尘埃里的人；能让我倾尽所有，却换不回一次回头；能让我爱了一生，痛了一生，最后连生命都一并赔进去。我这辈子所有的执着，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疯狂与绝望，全都是因为他——林尘。

第一次见到林尘，是在初一那年的夏天，阳光很好，蝉鸣很吵，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笑容温和，眉眼干净，像一阵温柔的风，一下子就吹进了我年少的心底。那时候的我，已经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女生，漂亮、大胆、自信，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可我偏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心跳失控，脸颊发烫，连说话都变得结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温柔的男生，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吵闹调皮，也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刻意耍帅，他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对每个人都很友善，连拒绝别人的时候，都带着让人不忍心责怪的温和。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对着同学笑，看着他弯腰捡起别人掉落的书本，看着他耐心地给别人讲解题目，心里一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告诉我：林雪，你完了，你喜欢上这个叫林尘的男生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场长达一生的、没有回应的追逐。我放下所有的骄傲与矜持，主动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叫林雪，我想和你做朋友。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头，说好。那一个简单的“好”字，就让我开心了一整个夏天。我开始每天刻意绕远路，只为和他一起走进学校；我开始打听他喜欢的东西，把他喜欢的零食、喜欢的书籍，全都悄悄放在他的桌洞里；我开始在他打球的时候，站在场边最显眼的位置，大声为他加油；我开始学着收敛自己的脾气，学着变得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只为了能让他多看我一眼。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主动，足够用心，足够坚持，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好，会看见我眼底藏不住的喜欢，会回头牵起我的手。

那时候的我，天真又固执，根本不知道，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属于你。

我和林尘的缘分，一直延续到了江城三中。高一开学那天，我在教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还是老样子，温和安静，坐在江绪的旁边。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立刻跑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笑着对他说，林尘，我们又在一个班了，真巧。他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过多的热情，也没有明显的疏离。那时候我还不懂，这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其实就是最残忍的拒绝。我只当他是性格使然，依旧满心欢喜地守在他身边，做他最靠近的同学，最熟悉的朋友。

我以为，我的高中时代，会一直这样守着他，慢慢靠近他，直到他接受我。直到书眠的出现，彻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也彻底改写了我一生的轨迹。

一九九八年的夏末，那个叫书眠的女生，被班主任领进了教室。她很瘦，很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阵风，像一片雪，像一株一碰就碎的铃兰。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江绪的后面，周身都萦绕着一种脆弱又干净的气质。我承认，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没有讨厌，只有一丝怜惜，我觉得这个女生看起来太柔弱了，好像需要被人好好保护。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女生，会成为我一生都跨不过去的坎，会成为夺走林尘所有目光的人。

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林尘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温和，一样礼貌，可面对书眠，他的温柔里多了太多不一样的东西，多了小心翼翼，多了心疼怜惜，多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在意与偏爱。我看着他每天早早来到教室，悄悄调整书眠座位旁的窗户，不让风吹到她；我看着他记得书眠不吃甜，特意准备不甜的点心放在她的桌角；我看着他在下雨天，把伞偷偷塞进书眠的书包；我看着他在书眠心脏不舒服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上温水，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担忧。那些我梦寐以求的温柔与用心，那些我求而不得的关注与在意，他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书眠，给了那个安静柔弱、连话都很少说的转学生。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比书眠漂亮，比她开朗，比她健康，比她主动，我陪在林尘身边这么多年，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可他为什么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我？为什么他的目光，永远都紧紧黏在书眠的身上，从来都不肯为我停留一秒？

我开始偷偷关注书眠，开始打听关于她的一切。我知道了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活在病痛里，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受刺激，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我知道了她很安静，很胆小，很怕雷声，很喜欢薄荷糖和铃兰。我知道了她的目光，总是偷偷落在江绪的身上，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喜欢。我也知道了，江绪同样在意她，会默默为她整理笔记，会在她生病时魂不守舍，会在医院楼下徘徊许久却不敢上前。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看着林尘为书眠神魂颠倒，看着书眠为江绪心动不已，看着江绪为书眠沉默隐忍，而我，就像一个多余的外人，一个可笑的旁观者，守着一场没有尽头的单恋，看着我爱的人，为另一个人倾尽温柔，却对我视而不见。

嫉妒像藤蔓一样，在我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变得面目全非。我开始讨厌书眠，讨厌她的安静，讨厌她的柔弱，讨厌她身上的薄荷香，讨厌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林尘所有的温柔。我甚至恶毒地想过，如果她没有出现就好了，如果她从来没有转来江城三中就好了，那样，林尘的目光，是不是就会落在我的身上？

可我终究没有办法真的讨厌她。她太脆弱了，脆弱得让人心疼，她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我就算再嫉妒，再不甘，也不忍心去伤害这样一个命苦的女生。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嫉妒、不甘，全都藏在心底，表面上依旧装作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样子，依旧每天跟在林尘身后，笑着和他说话，笑着和他打闹，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眼泪与绝望。

高二那年冬天，江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那场雪，美极了，也差点夺走书眠的命。早读课上，书眠心脏病发作，脸色惨白地倒在桌子上，整个教室都乱作一团。我站在人群后面，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尘几乎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慌与紧张，那种慌乱，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书眠，声音都在发抖，一遍遍地问她有没有事，那样的在乎，那样的紧张，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进他的心里了。

书眠住院的那几天，林尘整个人都失魂落魄，他每天都在打听书眠的病情，每天都在准备要带给她的东西，眼里心里，全都是书眠。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看着他为另一个人忧心忡忡，我多想告诉他，林尘，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也在这里，我也喜欢你，我也需要你啊。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我怕我说了，连留在他身边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了。

后来，林尘要去医院看望书眠，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我没有走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我看着林尘坐在病床边，温柔地给书眠剥橘子，耐心地给她讲题，眼神里的温柔与疼惜，几乎要溢出来。我看着书眠捧着江绪的笔记，眼底泛起星辰，嘴角带着笑意。我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与温柔，看着我爱的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而我，只能站在门外，默默流泪，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疯子。

那天，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流干了，心也凉透了。我告诉自己，放弃吧，林雪，放弃吧，他不爱你，永远都不会爱你。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爱他已经刻进了骨血里，深入了灵魂里，我从初一那年见到他第一眼起，就把他当成了我一生的目标，一生的光，让我放弃他，比让我死还要难受。

我只能继续追着他跑，继续守着他，继续做那个卑微又固执的林雪。

高三来临，高考的压力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为了未来努力，书眠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常常看到她捂着胸口，强忍着不适坚持学习，脸色苍白得吓人。而林尘，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默默照顾她，默默守护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我看着他为书眠担心，为书眠忙碌，心里的痛苦越来越深，却又无可奈何。

我偷偷打听了林尘的志愿，知道他要留在江城，放弃了更好的外地大学，只为了守着有书眠回忆的城市。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父母为我安排好的外地名牌大学，执意留在了江城的一所普通高校。父母不解，劝我，骂我，可我固执得像一头牛。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留在有他的城市，只要能每天看到他，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算他不爱我，就算他永远都不会看我一眼，我也心甘情愿。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的这个决定，最终会把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高考结束的那天，盛夏的阳光很好，梧桐絮漫天飞舞，像极了初见的那个夏天。校门口挤满了告别的学生，喧闹又热闹，可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书眠，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眼泪无声地滑落，目光紧紧锁在江绪的身上。而林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书眠，眼底满是不舍与心疼。江绪最终转身上车，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书眠站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这一切，心一点点沉下去，我知道，离别来了，绝望也来了。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书眠再次病危，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林尘疯了一样冲向医院，我也疯了一样跟在他身后。我看着他被拦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看着他蹲在地上崩溃大哭，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痛不欲生，我心里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我陪了他这么多年，爱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为我哭一次，为我慌一次，为我难过一次。他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在意，全都是为了书眠，全都是为了那个不爱他的人。

我站在他的身后，也跟着哭，哭得撕心裂肺。我哭他的爱而不得，更哭我的痴心错付。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书眠还是走了，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

我永远忘不了林尘得知消息时的样子，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一样。他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崩溃嘶吼，可那种沉默的绝望，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疼。他开始每天去书眠的墓碑前，放上一束白色的铃兰，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从前那个温和爱笑的林尘，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守着对书眠的思念，活着。

我依旧陪在他身边，每天去找他，陪他说话，陪他发呆，陪他去墓园看书眠。我不说喜欢，不说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我想，就算他心里没有我，就算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陪伴的影子，我也认了。我以为，只要我一直陪着他，总有一天，他会走出伤痛，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我。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书眠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江城又下起了大雪，漫天飞雪，天地一片洁白。林尘像往常一样，买了一束新鲜的铃兰，开车去给书眠扫墓。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大雪里，心里莫名地慌，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永远离开我了。

那天，天降大雾，视线模糊。

不久之后，我接到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又残酷：林尘出车祸了，当场死亡。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世界瞬间崩塌，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我疯了一样冲向事故现场，看到了那辆被撞毁的车，看到了他冰冷的身体，看到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束送给书眠的、洁白的铃兰。

他到死，心里念的，眼里想的，手里握的，全都是书眠。

而我，连他生命最后一刻的念想，都算不上。

我的光，灭了。我的执念，碎了。我这辈子拼尽全力去爱、去追逐、去守护的人，永远地离开了我，为了另一个女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活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尘下葬的那天，江城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洁白，冷得刺骨。我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连衣裙，那是我初一第一次见到林尘时穿的衣服，明艳、热烈，像一朵绽放的红玫瑰，也是我这辈子，最想让他记住的样子。我站在他的墓碑前，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目光温柔，又绝望。我轻轻抚摸着墓碑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冰冷的石碑上，瞬间结冰。

林尘，我喜欢你，从初一那年夏天，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从未改变。

林尘，我追了你一辈子，爱了你一辈子，等了你一辈子，你为什么就不肯看我一眼？

林尘，你走了，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我转身，一步步走向墓碑旁的楼顶，脚下是厚厚的白雪，身上是鲜艳的红裙。我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脚下洁白的雪，像一朵在雪地里绝望绽放的红玫瑰，绚烂，凄美，又决绝。

我用我的生命，结束了这场长达一生的、没有回应的爱恋。

我叫林雪，我这一生，热烈而来，绝望而去。我爱过，痛过，追逐过，执着过，最终，为了我爱的人，葬身于漫天大雪里。

我不后悔。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不要再遇见林尘，不要再爱得这么卑微，这么痛苦。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做一个被人捧在手心、被人好好爱着的女孩，不用追着别人的光，自己就是太阳。

枕雪无眠，心事成尘。

我的一生，始于初见，止于终老，全都给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至此，全员皆殇，再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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