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江绪视角

我叫江绪，江河的江，心绪的绪。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生性冷淡，不爱说话，不喜热闹，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一层冰冷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偌大的房子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像是从出生起就伴随我的影子，挥之不去。我对身边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成绩好不过是不想浪费时间，篮球打得好也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课间，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这样平淡又冷漠地走下去，直到一九九八年的那个夏末，我遇见了书眠。

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进教室，我靠在窗边，看着操场上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心里一片平静。直到班主任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打破了教室里原本的喧闹。我没有抬头，对新转来的同学没有丝毫好奇，直到老师安排她坐在我的后桌，一阵极淡极轻的气息飘了过来，像是某种清凉的草木香，又带着一点点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的柔软。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悄悄往后瞥了一眼。

她很瘦，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干净的浅色系校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垂得很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连指尖都透着一股凉意。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到周围的一切。那一刻，我冰封了十七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却很清晰。

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她。

她总是很安静，上课从不走神，却也从不主动回答问题，课间从不和同学打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她的课桌里永远放着薄荷糖，时不时会拿出一颗剥开，清凉的味道会轻轻飘到我的鼻尖。我还注意到，她的笔袋里永远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药盒，从不离身。后来我才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受刺激，不能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太过激动。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原来那样安静柔弱的她，是在拼命地活着。

我开始更加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在意她上课会不会不舒服，在意她是不是又在偷偷捂着胸口忍耐疼痛。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上心过，这种感觉陌生又慌乱，让我有些无措。我依旧装作冷漠的样子，从不和她说话，从不和她对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目光，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真正让我心跳失控的，是那场暴雨天。

午后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倾盆大雨倾泻而下，雷声轰隆隆地炸响，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抖。我原本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依旧低头看着习题册，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掉在地上，顺着地板，轻轻滚到了我的脚边。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弯腰捡起了那支笔。

指尖触碰到笔身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薄荷香扑面而来，清晰地钻进我的鼻腔，温柔得让人心慌。我握着笔，缓缓回头，刚好对上她慌乱的眼眸。她被雷声吓得浑身发僵，眼尾微微泛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嘴唇轻轻抿着，看见我看过来，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声音细若蚊蚋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声音太轻太软，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匆匆把笔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没有温度，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像是烫到了我一样，让我飞快地转回了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她。

也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好像真的动心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晚自习时，我会假装认真做题，实则用余光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模样；课间时，我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在看教室里安静坐着的她；体育课上，我在篮球场上奔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站在树荫下的小小身影。她从不运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目光会落在我的身上，每当这时，我都会变得格外笨拙，连投篮都会失误。

我知道自己在逃避，我不敢靠近她，不敢和她说话，不敢表露自己丝毫的心意。我怕自己的冷漠会吓到她，怕自己的唐突会打扰到她安静的世界，更怕她因为身体的原因，拒绝我的靠近。她那样干净柔弱的女孩子，应该被好好呵护，而我这样性格阴沉、习惯孤独的人，根本不配靠近她。

我只能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无声的行动里。

我会提前把每一天的课堂笔记工工整整地整理好，把重点用红笔标记得清清楚楚，趁着课间没人的时候，悄悄放在她的桌肚里。我会在她不小心落下东西时，默默帮她捡起来，放在她的桌面上。我会在天气变冷的时候，刻意把窗户关上一点，不让冷风直吹到她的位置。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却唯独不敢让她知道，这些都是我为她做的。

高二那年冬天，江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天早读课，我刚走进教室，就听见一阵慌乱的声响，回头看去，她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过去扶住她，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能看着班主任和同学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往医院。

那一天，我魂不守舍。

课堂上听不进任何知识点，篮球场上打不起丝毫精神，满脑子都是她苍白痛苦的模样。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慌意乱，什么叫坐立难安。我想去医院看她，这个念头疯狂地在我心底滋生，让我彻夜难眠。

周末，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打听好了医院的地址，冒着大雪赶了过去。

我站在住院部的楼下，雪花落满了我的肩膀，寒风刺骨，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我在楼下徘徊了三个小时，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是以同学的身份去问候一句，没有关系。可每一次想要抬脚走进大楼，都被心底的怯懦拦住。我怕惊扰到养病的她，怕她看到我会觉得尴尬，怕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藏不住的心意，更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温暖，反而让她为难。

最终，我还是转身离开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后来，我把整理好的笔记交给林尘，让他帮忙带给她。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希望她能看到那些笔记，有多希望她能知道，有人在默默担心她，默默在意她。林尘去医院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对书眠的心意。我没有丝毫嫉妒，只有满心的无力，我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她的喜欢。

她病愈回到学校后，我更加不敢和她对视。

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有温柔，有慌乱，还有一点点我不敢深究的欢喜。那一点点欢喜，让我欣喜若狂，也让我更加胆怯。我怕这只是我的错觉，怕我会错了意，最后连默默守护她的资格都没有。

高三来临，高考的压力越来越大，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常常看见她在课堂上捂着胸口，眉头轻轻皱起，脸色苍白，却依旧强忍着不适，坚持听课。我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她能好好的，希望她能撑过这段艰难的时光。我开始偷偷打听她想报考的大学，打听她喜欢的城市，得知她想去温暖的南方，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从小向往的北方理工大学，把志愿改成了南方的医学院。

我想学医，想研究先天性心脏病，想治好她的病。

我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想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想护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这个秘密，我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我以为，只要等到高考结束，等到我们一起去往南方，我就有勇气告诉她我的心意，告诉她我喜欢她，从捡到她那支薄荷香的中性笔开始，就喜欢了整整三年。

可我终究，还是错过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盛夏的阳光格外热烈，梧桐絮漫天飞舞。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得像一幅画。我想走到她面前，想告诉她我所有的心意，想告诉她我为她做的所有决定，可看着她柔弱的身影，看着她眼底淡淡的忧伤，我又一次退缩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相望。

我看到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撕碎，疼得无法呼吸。我多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不要哭，告诉我会一直陪着她，可我最终还是转身上了车，隔着升起的车窗，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我就得知了她再次住院，并且病危的消息。

我疯了一样赶往医院，却只能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毫无生气的她。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胆怯，恨自己明明喜欢她，却从来不敢说出口，恨自己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却连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着她好转，等着她醒来，等着能有机会对她说一句喜欢。

可我最终等到的，却是她离开的消息。

电话里，她妈妈泣不成声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浑身冰冷，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连夜赶回江城，看到的只有一方冰冷的墓碑，照片上的她，眉眼清软，笑容浅浅，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

我跪在她的墓碑前，不吃不喝，不哭不闹，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后来，她的父母把一本日记本交给我，那是她留下的，写满了她三年来所有的心事。

我颤抖着双手翻开那本日记，一页一页，一字一句，全都是我的名字。

我看到她写，初见我时的心动，写捡到笔时的慌乱，写看到笔记时的欢喜，写想和我一起去南方的心愿，写她喜欢了我整整三年，至死都不敢说出口。

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一行字，让我瞬间崩溃大哭。

“江绪，我喜欢你，藏了整整三年，至死，都不敢说。”

原来，我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原来，她也喜欢我，喜欢了我整整三年。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身份，不是病痛，而是我们两个人都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我抱着那本日记，在她的墓碑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恨自己，恨到极致。

恨自己当年在医院楼下的徘徊，恨自己毕业那天的转身，恨自己直到她离开，才知道她所有的心意。

后来，我如约去了南方的医学院，一头扎进心脏病的研究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救治了无数和她一样的病人，看着他们康复，看着他们欢笑，可我知道，我永远都救不回我的那个女孩了。

我终身未娶。

书桌前永远放着一颗薄荷糖，一支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中性笔，还有那本被我翻得卷边的日记。每年她的忌日，我都会千里迢迢赶回江城，跪在她的墓碑前，坐一整天，跟她说说话，告诉她我有多想念她。

江城的梧桐树，一年年落叶，一年年抽芽。

江城的雪，一年年飘落，一年年融化。

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着浅色系校服，身上带着薄荷香，安静又柔弱的女孩子。

我的一生，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安眠。

我的心事，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永远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书眠，我喜欢你。

从一九九八年那个暴雨午后，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从未改变。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你，一定紧紧握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我会陪你看遍南方的春暖花开，陪你走过岁岁年年，让你一生安稳，夜夜好眠。

枕雪无眠，心事成尘。

这一生，我守着你的名字，守着我们的回忆，孤独终老，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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