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陌生

“我们谈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沈念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期待？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不想谈。

五年了。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找工作，一个人住十平米的握手楼，一个人挤公交上班，一个人在产房里生下小星。那些最难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

现在他说谈谈，她就要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她听到自己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沈念……”

“小星！”她转身，朝湖边走去，“走，妈妈带你去喂鱼。”

小星正蹲在湖边看鸭子，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小脸上都是笑。

“妈妈快来！这里有好多好多鱼！”

沈念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小言也在旁边，两个孩子挤在一起，指着水里的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没回头。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

喂完鱼，沈念说要回去了。

小星不愿意，拉着她的手撒娇：“妈妈，再玩一会儿嘛，才来没多久。”

“快中午了，回去该做饭了。”

“可是……”

“小星。”沈念的声音重了一点。

小星瘪瘪嘴，不说话了。

小言在旁边看着，忽然拉了拉她的手：“阿姨，您别凶小星。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小星玩这么久的。”

沈念愣了一下。

这孩子，才五岁，说话却这么懂事。

她蹲下来，看着小言。

“不是你的错，阿姨没有凶小星。只是该回家了，下午再来玩好不好？”

小言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看他爸爸。

他站在那里，一直没动过。

—

回去的路上，小星不太高兴，一直嘟着嘴。

沈念牵着她，没说话。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念。”

她停住，没回头。

“我送你。”

“不用，我们坐公交。”

“这里走到公交站要十分钟。”他的声音很平静，“小星走累了。”

沈念低头看了看小星。小家伙确实累了，小脸红扑扑的，脚步也有些慢。

她咬了咬嘴唇。

“妈妈，让叔叔送我们吧。”小星仰着脸，“小言家的车可舒服了！”

沈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

车停在她们小区门口。

黑色的车，很大，很宽敞。小星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妈妈妈妈，这个车好大呀！”

“妈妈妈妈，这个椅子会动！”

“妈妈妈妈，这个是什么？”

沈念一一回答她，眼睛却看着窗外。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谢谢。”她说完，就要拉开车门。

“沈念。”他叫住她。

她的手顿住了。

“我明天来接小星去玩。”他说，“小言想让她去家里看大熊。”

沈念回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目光很平静，可她知道那不是商量的语气。

“不用了。”她说。

“小星想去。”他看着她，“你可以问问她。”

沈念低头看了看小星。小家伙已经眼睛亮了，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妈妈，可以去吗？小言说他家有可大可大的狗狗！小星想看！”

沈念张了张嘴，说不出拒绝的话。

“……几点？”

“下午两点，我来接。”

沈念没说话，拉开车门，抱着小星下了车。

—

那天晚上，小星兴奋得睡不着。

“妈妈妈妈，明天要去小言家了！”

“妈妈妈妈，你说大熊会不会喜欢我？”

“妈妈妈妈，我要带什么礼物去？”

沈念被她问得头大，把她塞进被窝里。

“睡觉，明天才有精神玩。”

小星乖乖闭上眼睛，可嘴角还挂着笑。

沈念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明天，那个人会来。

接她们的女儿，去他家。

—

第二天下午两点，那辆黑色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沈念把小星送上车，帮她系好安全带。小星抱着她准备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她画的画和两块饼干。

“妈妈不去吗？”小星问。

沈念摇摇头：“妈妈不去，小言爸爸会照顾你。”

小星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那小星去了！妈妈等我回来！”

沈念点点头，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的时候，车窗降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七点之前送回来。”

沈念点点头，没说话。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沈念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

小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一下车就扑进沈念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妈妈！大熊好大！比小星还大！”

“妈妈妈妈！小言家有好多好多玩具！比幼儿园还多！”

“妈妈妈妈！小言爸爸给我们做好吃的！他做的牛排好好吃！”

沈念听着，一边帮她脱外套，一边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隔着车窗，她看不清里面的人，可她感觉到那道目光。

她没再看，抱着小星进了门。

—

那天晚上，小星睡着后，沈念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是我。”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

沈念没说话。

“小星睡了吗？”

“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念。”他叫她。

她没应。

“我知道你不想谈。”他说，“可有些话，我必须说。”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那年，我受伤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醒来之后，你的号码打不通了。”

她听着，没说话。

“我找过你。找了大半年。无国界医生的名单里没有你，国内的医院也查不到你的信息。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

沈念闭上眼睛。

“然后呢？”

“然后我放弃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你死了。”

沈念的眼眶有点热。

“可你没死。”他说，“你活着，还生了我的女儿。”

“不是你的女儿。”沈念说，“是我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我没资格要求什么。但我想补偿。让我参与她的生活，可以吗？”

沈念没说话。

“沈念，”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五年了。我错过了她五年。我不想再错过了。”

沈念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她想起小星第一次叫妈妈，想起小星把第一块蛋糕给她，想起小星说“妈妈不怕，小星保护你”。

那些日子，他不在。

那些眼泪，他没看到。

那些艰难，他也不知道。

“厉衍洲。”她终于开口。

“嗯？”

“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没说话。

“我一个人挺着肚子找工作，没人要我。我住十平米的握手楼，窗户对着墙，白天都要开灯。我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进产房。小星出生那天，产房外面只有周敏一个人。”

她的声音有些抖，可她停不下来。

“小星第一次叫妈妈，你不在。她第一次走路，你不在。她生病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跑上跑下，你也不在。”

“沈念……”

“她两岁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问我爸爸在哪里。我说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问，那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我说，因为他不知道小星在这里。”

眼泪流下来，她没擦。

“她四岁的时候，开始画你。每一幅画里都有你，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我们。我问她为什么画你，她说，妈妈看到那个小人会难过，可小星想让你看到我们。”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厉衍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你让我等你，我等了。你让我一个人扛这五年，我扛了。可现在你说想参与她的生活，我凭什么答应？”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

“沈念。”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

那天夜里，沈念挂了电话，在窗边坐了很晚。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对是错。她只知道，这五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在今晚说了出来。

她走到小星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小家伙抱着那只叫“小太阳”的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念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小星，”她轻声说，“如果爸爸真的回来了，你会原谅他吗？”

小星当然不会回答。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沈念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手机。

有一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我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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