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幼儿园的插班生

小星最近变了。

以前放学回来，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哪个小朋友又被老师表扬了。可最近这几天，她的话题越来越集中。

集中在一个名字上。

“妈妈妈妈，今天小言画了一只大老虎，画得可像了！”

“妈妈妈妈，今天午饭有小言不喜欢吃的胡萝卜，我帮他吃了一半！”

“妈妈妈妈，小言说他家有一只大狗狗，叫大熊，可乖了！”

沈念一边做饭一边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小星很喜欢小言？”

小星正在给她的画涂色，闻言抬起头，认真地点点头。

“喜欢。小言最好看了，说话也最好听，还从来不抢小星的玩具。”

沈念笑了。

四岁的孩子，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单纯地觉得和一个人在一起开心罢了。

可小星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手顿了顿。

“妈妈，小言也没有妈妈。”

沈念转过身，看着小星。

“什么？”

小星低着头，继续涂色，语气很平常：“小言说，他没有妈妈。他只有爸爸。”

沈念愣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就是……那天我们玩过家家，我当妈妈，小美当爸爸，让小言当宝宝。小言不干，说他不要当宝宝。我就问他，那你想当什么？他说他想当爸爸。”小星抬起头，“然后我问，那你妈妈呢？他说，我没有妈妈。”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小言还说什么了吗？”

小星摇摇头：“没有。他就说了一句，然后就低头画画了。我看他不高兴，就没再问了。”

沈念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星。

“小星，以后不要问小言妈妈的事了。”

“为什么？”

“因为……”沈念想了想，“因为提起来他会难过。”

小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小星不问了。”

—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直想着小星的话。

小言没有妈妈。

那个叫厉衍洲的男人，一个人带着孩子。

那他妻子呢？离婚了？还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关她什么事呢。

—

第二天早上，沈念送小星去幼儿园，又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

这次她没躲，就站在那里，看着小言从车上下来。

小言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小棉袄，背着一个印着恐龙的蓝色书包。他下车的时候，车里伸出一只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

那只手，骨节分明，动作很轻。

小言站在那里，乖乖地让那只手整理完，然后抬头说了句什么。车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隔着车窗，听不清说的什么。

小言点点头，转身往幼儿园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看到了小星。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星！”

小星也挣脱沈念的手，跑过去。

“小言！”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往教室里走去。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小言走几步就回头，冲车里挥挥手。车里也挥挥手。

然后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离。

从头到尾，车里的人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

下午接小星的时候，小星手里拿着一幅画。

“妈妈你看，小言给我画的！”

沈念接过来一看，画上是一只狗，棕色的，大大的，吐着舌头。

“这是大熊！”小星兴奋地说，“小言家的狗狗！他答应下次带我去看大熊！”

沈念看着那幅画，画得确实不错。五岁的孩子，能把狗画成这样，很有天赋。

“小言画画很好？”

小星点点头：“可好了！老师都夸他！比小星画得还好！”

“那你嫉妒吗？”

“嫉妒是什么？”

沈念想了想：“就是……看到他画得好，心里不舒服。”

小星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呀。小言画得好，小星高兴。下次让他教小星画！”

沈念笑了。

这孩子，心真大。

—

晚上，沈念给小星洗澡的时候，小星又提起小言。

“妈妈，小言说他爸爸可厉害了。”

“哦？怎么厉害？”

“他会开飞机！还会开大车！还会打枪！”小星两眼放光，“小言说他爸爸以前当过兵，去过好多好多地方！”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

“小言说的？”

“嗯！小言说他爸爸什么都会，就是不爱笑。”小星想了想，“妈妈，小言爸爸为什么不爱笑呀？”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吧。”

小星点点头，然后忽然问：“妈妈，小星的爸爸也会开飞机吗？”

沈念愣住了。

小星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小言说他爸爸什么都会。小星的爸爸呢？他也会很多很多吗？”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会。他也很厉害。”

“那他会什么？”

“他……”沈念想了想，“他会救人。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救过很多人。”

小星眼睛更亮了：“真的吗？那小星的爸爸是英雄吗？”

沈念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她说，“他是英雄。”

小星高兴了，在水里扑腾了两下。

“小星的爸爸是英雄！小星的爸爸是英雄！”

沈念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眼眶有点热。

—

那天夜里，沈念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小星的话。

“小星的爸爸是英雄。”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算什么。英雄？负心汉？还是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

也许是为了让小星有个美好的念想。

也许是因为，在她心里，他确实还是那个在战火里救了她的人。

—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去幼儿园。

沈念难得睡个懒觉，却被小星摇醒了。

“妈妈妈妈！起来起来！”

沈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小星穿戴整齐，站在床边。

“怎么了？”

“小言约我去公园玩！”小星兴奋地跳了跳，“他爸爸带他来！妈妈快起来！”

沈念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她坐起来，看着小星。

“小言爸爸……也来？”

“嗯！小言说他们已经在公园了！”小星拉着她的手，“妈妈快起来，我们去晚了小言该等急了！”

沈念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还是不去？

去吧，就要见到那个人。不去吧，小星肯定会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好，妈妈起来。”

—

公园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小星蹦蹦跳跳，嘴里一直念叨着小言。沈念牵着她的手，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到了公园门口，她远远地就看到那两个身影。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人工湖。矮的那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星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挣脱沈念的手，跑过去。

“小言！”

小言站起来，转过身，看到小星，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星！”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沈念慢慢走过去，脚步有些沉重。

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个高的身影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次，他的眼神没有移开。

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沈念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阳光下，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可这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一片陌生。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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