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断魂崖上的绝路

三日后，酉时末（傍晚时分）。

断魂崖壁上，狂风夹杂着深秋的冰雨，如刀子般刮在玄一单薄的杂役服上。

从接下任务到抵达这里，他已经不眠不休地赶了整整三天的路。而在这近乎垂直的绝壁上，他又像一只丑陋的壁虎，死死贴着湿滑的岩石，足足攀爬了三个多时辰。

“嘶——”

玄一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右腿小腿处，此刻正往外渗着黑血，深可见骨的牙印周围皮肉外翻。那是半个时辰前，他用一条大腿肉为代价，才勉强甩开的一条二阶守护妖蛇。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他的怀里，死死护着一株散发着淡淡红晕的百年血灵芝。

“十五块下品灵石……婉儿师姐的岁贡够了。她不用去双修楼了，她还是我一个人的师姐……”

一想到那个带着幽香的怀抱，和那晚令人痴狂的手帕，玄一枯竭的身体里就再次涌出一股力量。他咬碎了牙，拖着断腿，终于在天彻底黑透之前，翻上了断魂崖的崖顶。

“呼……呼……”

玄一瘫软在泥泞的崖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这三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天爷终究是开眼的，老实人只要肯拼命，总能活下去。

“啪、啪、啪。”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缓慢的抚掌声。三支火把瞬间亮起，刺目的火光照亮了玄一满是泥水的脸。

玄一的笑容僵住了。

四个人影从前方的巨石后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外门管事赵虎，身后跟着三个满脸戏谑的狗腿子。他们显然已经在这里守株待兔了几个时辰。

“不愧是杂役峰最贱的骨头，命是真硬啊。二阶妖蛇都没咬死你。”赵虎居高临下地看着玄一，目光直接锁定了玄一怀里那抹微弱的红光，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精光，“拿来吧。”

玄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还是强撑着爬起来，习惯性地弓下腰，露出那副卑微讨好的笑脸：“赵、赵管事……您怎么在这儿？这是我接了任务堂的玉简，九死一生才……”

“砰！”

赵虎根本没有耐心听他废话，猛地一脚踹在玄一那条受伤的右腿上。

“啊——！”玄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怀里的血灵芝滚落出来，沾上了泥污。

赵虎快步上前，一把抓起血灵芝，眼神狂热：“好纯正的血气！有了它，我献给内门的王师兄，下个月晋升外门执事就十拿九稳了！”

“恭喜赵管事！不，恭喜赵执事！”旁边的跟班立刻谄媚道，随后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玄一，“那这废物怎么处理？”

玄一疼得冷汗直冒，但他看着被夺走的血灵芝，脑海里全是婉儿师姐被送去双修楼的画面。

那种即将失去“私有物”的恐慌，压过了肉体的恐惧。他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死死抓住了赵虎的靴子。

“赵管事，这血灵芝我不要了，全孝敬您……”玄一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哀求，“只求您大发慈悲，赏我十块……不，五块下品灵石就行！我师姐还需要灵石交岁贡，不然她会被毁掉的……求求您，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他是真的在磕头。额头砸在尖锐的碎石上，鲜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去你娘的活路！”

赵虎嫌恶地一脚踢在玄一的心窝上，直接将他踹得在泥水里向后翻滚。

这一滚，玄一的大半个身子，直接悬空在了断魂崖的最边缘。再往后半寸，便是深不见底、终年被煞气笼罩的黑水暗河。

“给脸不要脸的贱种！你采的药？谁看见了？这明明是我带领师弟们辛辛苦苦找到的！”赵虎把血灵芝揣进怀里，眼神渐渐变得阴冷，“至于你……一个不小心失足掉下断魂崖，连尸骨都被黑水腐蚀干净了，也属正常。”

玄一愣住了。

寒风呼啸，他双手死死抠住崖边的岩石缝隙，指甲崩裂。他那张沾满泥水的憨厚脸庞上，写满了不解、错愕和极度的绝望。

他不敢相信，自己拼了命遵守宗门规矩，为了师姐连命都不要了，换来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杀人灭口。

“不……不要……”玄一拼命地摇头，试图用力把自己拉上去，“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赵管事，我发誓！求求你别杀我……”

“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赵虎冷笑一声，走上前，抬起厚重的灵兽皮靴，重重地踩在了玄一死死扒住岩石的手指上。

用力一碾。

“咔嚓——”十指连心，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啊！！！”

剧痛让玄一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手指被迫松开，身体在重力的拉扯下，直直地向后仰倒，坠入了那无边的黑暗深渊。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急速的失重感让玄一大脑一片空白。

在坠落的这短短几息时间里，他没有想着怎么反杀，也没有什么深沉的算计。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不甘、憋屈，以及一股正在疯狂变质的恨意。

为什么？ 我明明什么都听你们的，我连别人吐在地上的口水都默默擦干净…… 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师姐，我只是想留住那一点点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你们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这狗屁修仙界……好人，就活该被踩碎在烂泥里吗？！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冰冷、刺骨的黑水暗河瞬间吞没了他。恐怖的寒毒与煞气顺着口鼻疯狂灌入，将他原本就微弱的意识彻底撕碎。

老实人玄一，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

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水脉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在冰冷彻骨的黑水暗河中随波逐流了几天几夜。

“滴答……滴答……”

阴冷潮湿的水滴声，在空旷的地下洞穴中回荡。

玄一的意识在一阵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中，极其缓慢地苏醒过来。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全身的骨头断了七成，经脉更是被暗河里的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他就像一条被拍在岸边的烂死鱼，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眼缝。

入眼处，没有地狱的业火，也没有玄天宗的破草屋。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洞府，四周石壁上镶嵌着几颗黯淡的夜明珠。而在距离他不到一丈远的青石台座上，赫然盘腿坐着一具不知道死去了多少年的枯骨。

枯骨的姿势极其诡异，它的胸口被利器洞穿，但它那白骨森森的指骨，却死死地攥着一枚散发着幽幽黑芒的无名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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