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封闭空间

雨势在凌晨时分终于减弱，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祠堂内的九个人在火堆边蜷缩着睡了一夜——如果能称之为睡眠的话。没有人真正睡着，只是半梦半醒地挨过了漫长的黑暗。

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每一次木柴爆裂的轻微噼啪声都能让好几个人惊得一颤。

一夜无事。

天刚蒙蒙亮，林默就睁开了眼。脖子和后背因为靠在冰冷墙壁上而僵硬发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周围。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微红的炭火，上面架着几个用铁皮罐头改成的简易锅，里面是昨晚烧开后一直温着的雨水。赵志刚正在往里面掰压缩饼干，准备做一锅糊糊当早餐。

又过了一些时间，其他人陆续醒来。王薇薇蜷在李浩怀里，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刘婶靠在一个破箱子上，脸色苍白，不住地揉着腰腿，看来是风湿病又犯了。

小凯一脸烦躁地抓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张明则第一时间摸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晨光拍了几张，然后失望地发现依然没有信号。

周远山已经站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着筋骨，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祠堂的建筑结构。陈建早就醒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面乱逛。

“大家都醒了？”赵志刚抬起头，“来吃点热的，暖和一下。雨小多了，等会儿咱们检查一下大门，准备出发。”

听到这话，众人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那锅压缩饼干糊糊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热腾腾的吃下去一点东西，确实能让身体稍微舒服一点。

吃完后，赵志刚招呼大家：“来，咱们一起看看大门。昨晚雨大看不清楚，可能只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九个人聚集到门廊下。

祠堂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实木门板，深褐色，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裂纹和虫蛀的小孔。

门板高约三米，宽两米有余，看起来十分沉重。门闩是一根手臂粗的横木，两端嵌在门框的石槽里。

赵志刚率先走上前，双手握住横木的一端，用力向上抬。

横木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额角青筋都凸了起来。

依然没动。

“怪了。”赵志刚松开手，喘了口气，用手电仔细照了照石槽和横木的接口处，“没有锈迹，木头也没膨胀啊……怎么这么牢，像是焊在门上一样。”

“我来试试。”小凯走上前，他年轻气盛，双手抓住横木中部，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提，脸都憋红了。横木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让开。”陈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上前，没有立刻去抬横木，而是先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门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又检查了门轴处的接合。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握住横木，没有用蛮力上抬，而是尝试左右晃动、前后推拉。

不过依旧没有一点效果。那根横木就像长在了石槽里，与整个门框融为一体。

“不只是横木。”陈建退后一步，摸索了一会，沉声道，“门板本身也推不动。”

李浩和王薇薇上前一起推门，两扇厚重的木门同样纹丝不动，仿佛外面不是山林，而是一堵实心的山壁。

“这不可能……”张明喃喃道，举起手机对着大门拍了张照，“木头门而已，怎么会……”

周远山走上前，仔细查看门框。他戴上老花镜，用手指抹过门框与墙壁接缝处。“你们看这里。”

众人围过去。在门框底部的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周远山用手拂开灰尘，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膏状物质，填满了门框与石门槛之间的每一条缝隙。

“这是什么东西？”林默蹲下身，凑近看了看。暗红色的膏体在晨光下泛着哑光。

“混合了桐油和某种胶质。”周远山用指甲抠了一点，在指尖捻开，“民间有朱砂封门的习俗，一般用于封禁凶宅，或者……镇压不祥之物。”

“镇压？”王薇薇声音发抖，“这里有什么需要镇压的？”

没有人回答。

陈建已经走到侧面厢房的窗户边。窗户是木格窗，糊的窗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木条。他用手电照着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窗户也出不去。”他回过头，“所有窗户外面都用木条从外面钉死了。钉法很讲究，钉子全部从外向里钉入，钉头被砸扁，从内部根本无法撬开。”

小凯冲过去，用力踹了一脚窗户。老旧木窗发出不堪重负的**，但外面的木条纹丝不动。他又踹了几脚，除了震下一些灰尘，毫无作用。

“别浪费体力。”赵志刚喝道，“冷静点。”

“冷静？我们被关在这儿了！”小凯转身吼道，眼睛发红，“大门打不开，窗户出不去，这他妈是个监狱！”

恐慌开始像冰冷的潮水一样蔓延。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出不去了……”

李浩紧紧搂着王薇薇，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张明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周远山沉默地站在门边，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神色凝重。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门边，仔细查看那些朱砂的痕迹。不只是门框底部，在门楣上方、两侧门柱与墙壁的接缝处，只要拂开灰尘，都能看到同样的暗红色线条。

那些线条蜿蜒曲折，像是某种符咒，又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丝线。

"周教授，"林默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门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昨天说，皮影戏也叫傀儡戏。"

周远山看向他，点了点头："是。旧时候都这么叫。"

"傀儡……"林默重复这个词，目光落在门框上那些丝线般的红色痕迹，"我老家有种说法——傀儡傀儡，有线则灵。唱皮影的，手里总得捏着点什么吧？"

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些暗红色的细痕从门楣垂落，在风里微微发颤，像是谁不小心扯断了什么，又胡乱缠了上去。

"……丝线。"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悬丝傀儡靠这个。皮影虽是用签杆，但老艺人讲究线劲儿——签杆与皮影连接的地方，得用丝线缠紧了，人物才能转得动、立得住。线一断，傀儡就散了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班子里的老话，线是人的魂，傀儡是线的人。线在手里，人在戏外；线若离了手……"

他没说完，但林默已经懂了。

就在这时，张明忽然惊叫一声：“你们听！”

所有人屏住呼吸。

祠堂深处，从主祠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哼唱。”

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苍老的哼唱声。用的是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方言曲调，幽幽地飘过来，又幽幽地消散。

声音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薇薇死死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李浩把她搂得更紧。刘婶开始低声啜泣。小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是风声。"赵志刚说，但他的声音干涩，毫无说服力，"老建筑缝隙多，风吹过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戈壁滩上那些风蚀地貌，千沟万壑的，风灌进去，呜咽的、尖啸的，什么声音都能发出来……"

赵志刚声音越说越小，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刚刚说的话。刚刚听到的声音，分明是有旋律的轻哼，怎么可能是其他东西。

众人都僵硬地站着，没有人接话。

晨光透过破窗照进祠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线本该带来希望，此刻却只照亮了另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这里可能还有什么未知的恐怖存在。

而那阵哼唱声，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祠堂外，细雨依旧。山林寂静。

祠堂内，九个人站在原地，仿佛九尊被定格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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