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徒步启程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略显简陋的车站前停下。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山间湿冷的空气立刻涌入车内。林默背着一个有些陈旧的登山包走下车，踩在碎石铺成的路面上，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清源镇。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稍微大些的山村。几排灰瓦白墙的房屋依着山坡错落分布，一条主街从镇口延伸到山脚，街边零星开着几家卖土特产和日用品的店铺。

时近傍晚，炊烟从几处屋顶袅袅升起，混进山腰弥漫的薄雾里。远处层叠的老君山在暮色中显出深黛色的轮廓，沉默而巨大。

“大家拿好行李，咱们今晚就住这儿！”领队赵志刚浑厚的声音在车门口响起。

林默闻声看去，男人四十出头，板寸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专业的深蓝色冲锋衣，胸前挂着口哨和指南针，正利落地帮着一位中年妇女把行李箱拖下车。

林默略微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这一路颠簸，给他折磨的不轻。目光扫过陆续下车的其他人。

这次老君岭徒步三日游一共九个人，都是通过户外俱乐部报的名。之前在车上大家只是简单打过招呼，现在真正站到一起，每个人的特点才清晰起来。

最显眼的是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他大概二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一副纯白色降噪耳机，从下车开始眉头就没舒展过，正不耐烦地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林默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叫小凯，说是什么自由职业者，但看那身限量版潮牌和腕上的智能手表，更像是被家里安排出来体验生活的。

小凯旁边是个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专业摄影背包的男人。他三十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从下车起手机镜头就没放下过，对着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老屋、甚至地上的一块苔藓都能拍上半天，已然达到了痴迷的程度。

“哎呀，这车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一个略带抱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默回头，看见一位微胖的中年妇女拎着个大号旅行袋，气喘吁吁地跟下来。

她在车上就说过，是儿子给报的名，让她多参加户外活动锻炼身体。大家都叫她刘婶。

走在林默前面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的叫李浩，在车上是林默的前座，聊过几句，性格开朗，说话也客气。

女的叫王薇薇，身子骨看起来有些娇弱，从下车到现在一直紧紧挽着李浩的手臂，几乎要把整个人挂上去。李浩倒是耐心，不时低声跟她说着什么，逗得她抿嘴笑笑。

走在队伍靠后位置的是位六十岁上下的老者。虽然年纪不小，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整洁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老式的皮革公文包。

他叫周远山，是省里一所大学的民俗学远山。两人在车上挨着坐，聊了一路。周远山说这次进山除了徒步，他还想顺便收集一些地方上的民间传说。

林默起初不太理解，周远山只是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林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山野之间的老故事，往往藏着比书本更真切的东西。”

走在人群边缘的是个穿黑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五官硬朗，下颌线分明，从上车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一直独自坐在最后一排。

男人左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像是什么利器留下的。林默之前看过赵志刚手里的报名表，上面只写了个名字：陈建。

九个人，九种身份，就这样因为一场徒步旅行聚在了一起。

“咱们先去酒店放行李，六点半在餐厅集合吃饭，顺便开个行前会！”赵志刚招呼着，带头朝镇子里走去。

所谓的酒店，其实是一栋六层高的农家客栈，白墙灰瓦，门口挂着几盏褪色的红灯笼，招牌上清源酒店四个字在暮色中勉强可辨。条件虽然简朴，但在这种深山里已经算不错了。

办理入住时，林默发现自己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推开窗户，方向正对酒店后面的山林。夜色渐浓，山影如墨，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薄雾中明明灭灭。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深吸一口，肺腑都为之一清。

洗漱过后，林默提前下了楼。餐厅在一楼，已经摆好了两张大圆桌。他到得早，只有周远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慢条斯理地用热茶烫着碗筷。

“周远山，这么早。”林默自然地走过去坐下。

“人老了，觉少。”周远山笑笑，递过一杯烫好的茶，“小林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你这一路上观察得很细啊。”

林默接过茶杯，雾气氤氲上来：“记者，在《都市晨报》跑社会新闻线。职业病，到哪儿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记者好啊，记录时代，书写真实。”周远山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不过山里的真实，可能和你平时采访的那些不太一样。”

正说着，其他人也陆续下来了。

晚餐是地道的山里农家菜：腊肉炒笋干、清炖土鸡、野菜炒蛋等十二道菜，此外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菌汤，香气扑鼻。

大家从早上出发，一路颠簸，中午只在车上随便吃了点干粮，这会儿都饿了，围坐一桌，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小凯一坐下就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开始刷视频。旁边的刘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张明则对着满桌菜肴拍了几张照片，低头开始修图，大概是要发朋友圈。李浩帮王薇薇盛了碗汤，轻声叮嘱她小心烫。

陈建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默默夹菜吃饭，眼神偶尔扫过桌上的人，但很快又垂下，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碗。他吃饭的动作很稳，咀嚼很慢，细细品尝着饭菜中的滋味。

赵志刚作为领队，自然成了饭桌上的中心。他给大家介绍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又讲了些徒步的注意事项，语气专业而耐心。

“赵领队是老君岭的常客了吧？”周远山问。

“带团走过七八次了。”赵志刚说，“这条线算是成熟路线，风景好，难度适中。不过山里天气变得快，咱们还是得做好预案。”

“我之前在网上查过，听说这一带有些老祠堂、古庙什么的？”张明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拍出来应该很有感觉。”

赵志刚点点头：“有是有，但大多荒废了。老君岭深处以前有几个村子，后来人搬走了，祠堂庙宇也就没人管了。不过那些地方年久失修，不建议靠近。”

周远山接话道：“赵领队说得对。荒废的建筑结构不稳定，容易出危险。而且山野之间，这种久无人迹的地方，也容易成为野兽的巢穴。”

“野兽？”王薇薇往李浩身边靠了靠。

“野猪、蛇什么的，都有可能。”赵志刚语气轻松，试图缓解紧张，“不过咱们走的是旅游路线，人多，一般不会遇到。总之大家跟紧队伍，别乱跑就行。”

小凯摘下一边耳机，撇撇嘴：“那多没劲。要我说，探险才好玩。”

“安全第一。”赵志刚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是专业的旅游团队，而不是荒野生存的专家。”

一直沉默的陈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比如有人走散或者受伤，备用方案是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志刚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问得好。每个人手机里都存好我的号码，还有当地派出所和救援队的电话——虽然山里信号不好，但总比没有强。另外，我每隔一小时会清点一次人数。万一走散，不要乱跑，尽量原地等待。咱们每个人背包里都有救生哨，必要时可以用。”

他又详细说了些注意事项：带够水，穿合适的鞋子，背包里备件外套以防天气突变。大家都认真听着，连小凯也把耳机摘了下来。

晚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后，赵志刚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小急救包，里面有能量棒、创可贴、碘伏棉签和小绷带。“小东西，但愿用不上，但带着总没错。”赵志刚摸着头笑了笑。

回房间前，林默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喜欢在饭后出来透透风，看看路人的世界，以前总是这样。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林，镇上的灯火稀疏，更衬得周围的山影庞大而沉默。

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整片树林都随风摇曳。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远处黑漆漆的树林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

“看什么呢？”李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和王薇薇也出来了，正手牵手站在门口。

“没什么，饭吃的太多了，出来透透风。”林默回过头，“你们也还没休息？”

“薇薇有点认床，我带她出来透透气。”李浩笑着说，轻轻搂了搂女友的肩膀。王薇薇依偎着他，小声说：“山里晚上好安静啊，不想我们那里，有点小怕。”

“怕什么，这么多人在一起呢。”李浩安慰道。林默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他锁好门，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装备：强光手电、充电宝、笔记本和笔——都是他工作时养成的习惯。确认无误后，他冲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

山里的夜晚格外寂静，窗外的虫鸣都显得清晰。

林默闭上眼，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周远山提起民间传说时神秘的表情，赵志刚说到荒祠时的严肃语气，陈建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还有王薇薇眼神里那丝掩饰不住的怯意。

白天众人的言辞神态，林默尽收眼底，感觉没几人是靠谱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开，定了明早六点的闹钟。屏幕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刺眼地亮了一下，又熄灭。

窗外，山风又起，吹得远处树林哗哗作响，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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