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市赛

周日早上七点，林小星站在考场门口。

是一所高中，他从来没来过。学校大门修得跟凯旋门似的，门口蹲着俩石狮子，圆眼一瞪，表情严肃，大概是在监督考生有没有带小抄。门口拉着横幅，红底白字——“全市中学生物理竞赛”，那红色红得发假，跟P图拉满饱和度似的。

有学生陆续往里走。

有的一个人，低头看路，表情紧绷，跟等着上刑场的死刑犯似的，就差在脸上写个“冤”字。有的旁边跟着家长，那家长比学生还忙活，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整衣服，嘴里念念有词，跟唐僧附体。一个男的拍着儿子的肩膀，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别紧张啊”“正常发挥啊”“你行的啊”——跟复读机成精。儿子点着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嘴角扯都扯不动。

林小星看了一会儿。

小星在脑子里说：“紧张吗？”

林小星说：“不紧张。”

小星说：“你心跳稳的。”

林小星没说话。

他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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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在教学楼三楼。

他上楼的时候，前面走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瘦一点。那背影，一眼就能认出来。

高个子回头看了一眼。

周恒。

他看了林小星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那一眼扫过来就收，快得像生怕跟他对视超过零点一秒。

瘦一点的没回头。但林小星知道是林辰——走路那个稳劲儿，一步一步跟量过似的，鞋底落地都带节奏。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考场。

考场很大，三十多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人。有人低头翻草稿纸，翻得哗哗响，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有人闭眼养神，眼皮抖得跟发电报似的。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估计灵魂已经提前交卷了。

林小星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坐下后，他往四周看了看。

周恒坐在前面两排，靠着墙。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就开始转，笔在指间翻飞，一圈一圈的，跟练过杂技似的。

林辰坐在另一边，第一排。他坐得笔直，把文具一样一样掏出来，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铅笔头朝一个方向，橡皮放右上角，那架势不像来考试，像来参加手术的。

三个人，三个位置。谁也没挨着谁。

小星说：“你们仨这站位，跟上次集训一样。”

林小星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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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发卷子。

卷子挺厚，六页，密密麻麻的。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发卷子的时候一脸严肃，跟法官发判决书似的，就差拍个惊堂木。

林小星先翻了一遍。

前面的题还好，都是见过的题型。后面两道大题有点绕，看着就费脑子。最后一道题特别长，光题目就占了半页，密密麻麻的小字，跟蚂蚁搬家似的。

小星说：“最后一道题有陷阱。”

林小星说：“我知道。”

他拿起笔，开始写。

前五题，顺。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的。公式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都不用想，手自己就会写。

第六题，顺。

第七题，有点卡。他盯着题看了三秒，脑子里那个声音冒出来：“别走老路，往左拐。”他换了个思路，继续写。

第八题，顺。

第九题，也顺。

写到第十题，他停了一下。这道题有点绕，但不是最难的那个。他绕开那个弯，直接走直线，写出来了。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道题。带电粒子在电磁场里的运动。题目很长，条件一堆，又是电场又是磁场，跟开大杂烩似的。他仔细读了一遍。

小星说：“磁场方向标的跟文字描述不一样，按文字算。”

林小星仔细看了一遍图。果然，图上箭头朝左，文字说朝右。

这种题他见多了。出题人最爱干的事，就是图和文字打架，看谁站谁那边。

他开始算。

算到一半，旁边有人站起来交卷。

脚步声，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林小星没抬头，继续算。笔尖不停。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站起来。

考场里人越来越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但没人睡，都在埋头写，一个个跟机器人似的，只有手在动。

林小星写完最后一笔，检查了一遍。

步骤没错，结果没错，单位没错。

小星说：“你心跳没变。”

林小星说：“嗯。”

小星说：“牛逼。”

林小星站起来，把卷子交到讲台上。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接过卷子，翻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外，大概是在想“这学生怎么交卷这么早还一脸没事人似的”。

林小星没理他，转身走出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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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阳光刺眼，白花花的一片，跟有人拿浴霸怼着脸烤似的。

他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碰见一个人。

周恒。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翻来翻去，一圈一圈的，跟装了永动机似的。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看见林小星，他站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周恒说：“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

林小星说：“嗯。”

周恒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小星面前。

“你那个解法，”他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下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哒，哒，哒，越来越远。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小星说：“他什么意思？”

林小星说：“不知道。”

小星说：“威胁？”

林小星想了想，说：“不像。”

他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阳光更刺眼了。他眯着眼往外走。

校门口站着几个人。有家长，有学生，有来陪考的。有人在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踮着脚往教学楼张望，跟等老婆生孩子的丈夫似的，一脸焦虑。

他看见一个人。

沈棠。

她站在校门外的树荫底下，手里拿着本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跟撒了一把碎金子似的。

林小星站住了。

沈棠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校门，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棠低下头，转身走了。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马尾辫在肩后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小星说：“她来干嘛？”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来看你？”

林小星还是没说话。

他往前走。

走出校门，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已经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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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小星躺在床上。

房间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惨白惨白的。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成一小块白色，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牛奶。

手机亮了。张超私聊他：【考得怎么样？】

林小星回：【还行。】

张超：【第一没问题吧？】

林小星回：【不知道。】

张超：【等成绩吧。考完请你吃烧烤。】

林小星回：【行。】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跟铺了条银色的路似的。

小星说：“今天三件事。”

林小星说：“什么？”

“第一，周恒说‘我记住了’。第二，沈棠来了。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什么？”

小星说：“你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但林辰提前交卷的时候，脸色不好。”

林小星愣了一下。

小星说：“我看见了。他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翻了一下他的卷子，最后一道题空着。”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你第一稳了。”

林小星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窗帘轻轻晃了晃，月光也跟着晃，地上的光带像活了似的，动来动去。

他想起今天沈棠站在树荫底下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亮的。

她来看他。

为什么？

不知道。

他又想起周恒那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也不知道。

小星说：“你心跳快了0.2秒。”

林小星说：“没有。”

小星说：“有。”

林小星没理他。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长得像一只趴着的猫。那只猫趴在那儿，看着他，眼神好像在说“你又在那儿瞎琢磨什么呢”。

一周后出成绩。

一周后，很多事情都会知道。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小星在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你今天心跳最快的时候，是看见沈棠的时候。”

林小星说：“没有。”

小星说：“有。0.3秒。”

林小星没说话。

月光落在地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他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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