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家宴

周日中午，林小星站在饭店门口。

还是那家“福满楼”，金字红底，招牌亮得能照见人影。门口停着一排车，黑的白的灰的，一辆比一辆干净，跟刚从4S店提出来似的。

他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一会儿。

小星说：“进去？”

林小星说：“嗯。”

他推门进去。

二楼包间，门虚掩着。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的笑声。大伯母的声音最尖，笑得咯咯的，像母鸡下完蛋在报喜。三婶在旁边搭话，说什么听不清，但那语调热络得跟抹了蜜似的。

林小星推开门。

笑声停了。

一桌人，七八个。

大伯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深色衬衫，袖子卷着，露出一块手表——就是张超说的那块，好几万的那个。大伯母挨着他，穿着花裙子，头发刚烫过，卷卷的，像顶了一头弹簧。三婶坐在对面，旁边是三叔，正剥着虾，手上全是汁。林辰坐在大伯母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门一开，所有人看过来。

那种目光，像探照灯齐刷刷打在一个人身上。

林小星站在门口。

大伯母先开口，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小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她指了指角落的位置。

靠着墙，挨着门，正对着空调出风口。

林小星走过去，坐下。

椅子有点矮，坐着比别人矮一截。冷风从空调里吹出来，正好吹在他后脖子上，凉飕飕的。

菜已经上了大半。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盘子摞盘子，看着挺热闹。

林小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大伯母开始张罗，那嘴跟上了发条似的：“吃啊吃啊，都是自己人。辰哥儿，给你弟倒杯饮料。”

林辰站起来，端着饮料瓶走过来。他走路很稳，步子不快不慢，瓶子里的饮料一点没晃。走到林小星旁边，把杯子倒满。

“谢谢。”林小星说。

林辰笑笑，坐回去。

那笑容，标准得跟量过似的。挂了两秒，收得干干净净。

三婶看着林小星，开始了她的关心表演：“小星现在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哎呀现在孩子都不容易，我家那个也是，天天学到半夜，我看着都心疼。”

林小星说：“还好。”

三婶点点头，又看向大伯母，话锋一转：“不过你家辰哥儿是真省心，从小就听话，学习也不用操心。你看看现在，多出息。”

大伯母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还要谦虚两句：“那是他自己懂事，我也没怎么管。”

林小星低头吃饭。

红烧肉有点咸。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大伯母这话，说给你听的。”

林小星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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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大伯放下筷子。

筷子落在桌上，轻轻一声，但桌上的人都停了。

“小星啊，”他说，语气挺随意，像在聊家常，“听说你竞赛队第一？”

林小星抬起头。

大伯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像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画着“和蔼可亲”四个字。

林小星说：“嗯。”

大伯点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也像是设计好的：“不错。好好考，以后有出息。”

三婶在旁边接话，那嘴快得跟抢答似的：“那是，小星现在可厉害了。我听辰哥儿说，你们竞赛队就三个人，小星是第一。三个人里挑一个，那可是真本事。”

大伯母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短到可能只有林小星注意到了。

然后她笑着说，声音比刚才尖了一点：“那挺好，那挺好。不过市赛才是真格的，选拔不算什么。就跟打游戏似的，新手村再厉害，出了村才是见真章。”

林辰说：“妈，别这么说。小星确实厉害。”

大伯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那一眼，林小星看见了。

三叔这时候举起酒杯，打破沉默：“来，敬小星一杯。加油，给咱家争光。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给你大伯脸上贴金。”

林小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饮料是橙汁，有点甜，甜得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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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吃了一会儿，大伯忽然开口。

“小星，你爸妈那套老房子，最近有人问起。”

林小星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鱼肉又掉回盘子里。

大伯看着他，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问问，想买。我跟人说暂时不卖。”

林小星没说话。

大伯继续说，那语气越来越像在谈生意：“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要不先过户到公司名下，帮你保管。等你大了，再给你。这样也省心，免得你还要操心这些事。”

林小星看着他。

大伯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桌上很安静。筷子碰盘子的声音都没了。

林辰低着头吃饭，没抬头。夹菜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大伯母开口了，那语气热络得有点刻意：“你大伯也是为你好。房子放你名下，万一出点什么事，麻烦。公司名下安全，有专人管，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等以后你结婚生子，房子还是你的。”

三婶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公司有专人管，省心。现在年轻人哪懂这些，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三叔点点头，但没说话。

林小星说：“我考虑一下。”

大伯笑笑，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点：“行。想好了跟我说。”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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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大家往外走。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吱——吱——像一群老鼠在叫。

林小星最后一个站起来。

走到门口，林辰叫住他。

“林小星。”

他回头。

林辰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刚才在桌上的一样。标准，得体，看不出真假。

“一起走？”

林小星没说话，跟他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并排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哒，哒，哒。

走到楼下，林辰忽然开口。

“房子的事，你别多想。”他说，语气挺轻，像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我爸那人，就是操心。什么事都想管，什么事都放心不下。”

林小星看了他一眼。

林辰继续说，眼睛看着前方：“他那公司最近有点紧，可能想用房子周转一下。但他肯定不是害你，就是暂时用用。”

林小星说：“嗯。”

林辰拍拍他肩膀，那力道跟大伯拍他的时候差不多。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走了。”

他往停车场走去。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挺稳，一步一步的，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嘭的一声。

小星说：“你堂哥刚才说‘他那公司最近有点紧’，心跳快了。”

林小星没说话。

“他在试探你。”

林小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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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小星躺在床上。

房间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惨白惨白的。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成一小块白色。

手机亮了。

张超私聊他：【今天吃得怎么样？】

林小星回：【还行。】

张超：【你大伯说房子的事了？】

林小星愣了一下。

张超又发了一条，打字速度飞快：【我跟你说的那个，我听说你大伯公司最近资金紧张，我爸说的。他们公司跟我们家有业务往来，我爸说最近结款慢了好多。】

林小星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亮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小星说：“你大伯要房子，是为了周转。”

林小星说：“嗯。”

小星说：“你堂哥知道，但他说‘不是害你’。”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说：“你信吗？”

林小星想了想。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窗帘轻轻晃了晃，月光也跟着晃。

他说：“不知道。”

小星没说话。

月光落在地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林小星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长得像一只趴着的猫。那只猫趴在那儿，看着他。

他想起今天大伯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还有林辰最后那句“他就是暂时用用”。

还有大伯母那个僵住的笑。

还有三婶抢着接话的样子。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小星在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你们地球人的家宴，真累。”

林小星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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