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次集训

周四下午，林小星到实验室的时候，门还没开。

走廊上站着两个人。

林辰靠着左边墙，手里拿着本书，低头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看着挺岁月静好的——如果那本书超过五分钟没翻页的话。

周恒靠着右边墙，手里转着支笔，眼睛看着走廊另一头。笔转得很快，一圈一圈的，在指间翻飞，跟长手上似的。

两个人中间空着一大截。

那距离，目测得有两米五。中间那块地砖干干净净的，像被划了三八线。

林小星走过去，在中间偏外的位置站住。

离林辰三步，离周恒也三步。

三个人，三个点。谁也没往谁那边挪。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们仨这站位，跟三国似的。就差插三面旗了。”

林小星没理他。

等了大概五分钟，陈老师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沓资料，走得挺急，皮鞋在地上敲得哒哒响。看见门口三个人，他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这三个人能站得这么均匀。

“都来了？”他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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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六张桌子，三排，每排两张。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旧书的霉味。

林小星上周来考过试，坐的是最后一排。这次他习惯性地往后面走，刚迈步，听见陈老师说：

“坐前面来。以后集训都坐前排。”

林小星顿了一下。

在第一排左边那张桌子坐下。

桌子有点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腿底下垫着张折起来的纸。

林辰跟在他后面，在他左边坐下，隔着一个空位。

周恒最后一个进来，在他右边坐下，也隔着一个空位。

三个人，中间都空着一张桌子。

那场面，像三个互不相干的人被迫拼桌，但又谁都不想挨着谁。

陈老师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资料放到讲台上，开始发。

资料挺厚，二十多页，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印着“物理竞赛集训材料”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内部使用，请勿外传。

“这是接下来一个月的训练计划，”陈老师说，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点响，“每周四下午集训，周末自己刷题。下个月市里预选赛，前两名代表学校参加省赛。”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人。

那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回来。

“你们仨是选拔出来的，水平都不差。但市赛名额只有两个，你们自己看着办。”

自己看着办。

林小星低头翻资料。第一页是训练安排，密密麻麻的，周一到周日排得满满当当。第二页是参考书目，列了七八本，有几本他连书名都没听过。第三页开始是题。

左边，林辰也在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每一页都停一下。那认真的样子，像在研读什么重要文献。

右边，周恒把资料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没动。

小星说：“周恒好像不太在意。”

林小星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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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内容是自己做题，不会的可以问。

林小星翻到第三页，一道电磁场题，有点绕。他拿起笔开始算。

算了半页草稿纸，草稿纸上画满了箭头和公式，旁边有人站起来。

林辰拿着资料走到陈老师旁边，指着某道题问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陈老师点点头，讲了几句，一边讲一边在纸上画。林辰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得挺认真。

问完了，他走回来坐下。

过了几分钟，周恒也站起来了。

他拿着资料走过去，往陈老师桌上一放。

“这题，”他说，“不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低头看题。看了几秒，开始讲。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讲得挺细。

周恒站在那儿听，手里还在转笔。

笔转得飞快，一圈一圈的，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讲完了，周恒拿着资料回来，坐下。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那个堂哥问的是倒数第三题，周恒问的是倒数第二题。你做到哪了？”

林小星说：“第三题。”

小星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着有点幸灾乐祸。

林小星没理他，继续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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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一个多小时，林小星把前五道题做完了。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机器。

左边，林辰在做第七题。他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笔都很认真。字迹工整，步骤清晰，草稿纸用完一张换一张，整整齐齐叠在旁边。

右边，周恒靠在椅背上。

手里的笔不转了。在玩手机——手机放在桌洞里，低着头看。屏幕上是什么看不清，但看他嘴角那点笑意，应该不是在看物理题。

陈老师在讲台后面坐着，也在看手机。

小星说：“周恒玩手机，陈老师不管？”

林小星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做第六题。

做到一半，陈老师忽然开口。

“林小星。”

他抬头。

陈老师看着他，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你上周那个第十题的解法，再给我讲一遍。”

林小星愣了一下。

陈老师说：“那个解法我想投稿，需要你授权。你先给我讲一遍思路。”

投稿？

林小星站起来，走到讲台边。陈老师递给他一张草稿纸，他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讲。

讲了大概五分钟。陈老师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地方再讲细一点”或者“这个步骤是怎么跳过来的”。

讲完了，陈老师说：“行。我整理一下，到时候发给你看。”

林小星点点头，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左边。

林辰低着头做题，没看他。但拿笔的手指，好像比刚才紧了一点。

右边，周恒在看他。

对上目光，周恒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那个笑，跟以前一样——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小星说：“周恒刚才一直看你。”

林小星说：“嗯。”

“你堂哥没看你。”

林小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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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结束，林小星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老师叫住他。

“林小星。”

他回头。

陈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那解法，自己留着点。投稿之前，别跟别人讲太多。”

林小星愣了一下。

陈老师拍拍他肩膀，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哒，哒，哒。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小星说：“陈老师这话什么意思？”

林小星没说话。

“他让你防着谁？林辰？周恒？”

林小星想了想，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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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碰见一个人。

沈棠。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校服染成橘红色。

看见林小星，她点了点头。

林小星也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沈棠问：“集训结束了？”

林小星说：“嗯。”

沈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小星等了两秒，见她不走，问：“你等人？”

沈棠愣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短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她说：“没有。”

她转身下楼了。

马尾辫甩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星说：“她就是在等你。”

林小星没说话。

“你心跳快了。”

林小星没理他，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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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小星躺在床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成一块淡白色。

手机亮了。

张超私聊他：【集训怎么样？】

林小星回：【还行。】

张超：【周恒找你麻烦了？】

林小星：【没有。】

张超：【那就行。】

林小星看着屏幕，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长得像一只趴着的猫。那只猫趴在那儿，看着他。

小星说：“今天三件事。”

林小星说：“什么？”

“第一，周恒玩手机，陈老师不管。第二，陈老师让你防着人。第三，沈棠在等你。”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继续说：“第一件说明周恒有背景。第二件说明有人可能偷你解法。第三件说明——”

他顿了顿。

“说明什么？”林小星问。

小星笑了一声：“说明你自己想。”

林小星没理他。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想起今天陈老师那句话。

“投稿之前，别跟别人讲太多。”

还有周恒那个笑。

还有林辰一直没抬头看他。

还有沈棠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书，说“没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小星说：“你心跳没变。”

林小星说：“嗯。”

“不紧张？”

林小星想了想，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小星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不是嘲笑，是那种“行吧你说了算”的笑。

林小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有股口水味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晃来晃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周恒。林辰。沈棠。陈老师。投稿。集训。市赛。

还有那句“别跟别人讲太多”。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小星。”

“嗯？”

“你说，如果有人偷我的解法，能偷走吗？”

小星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得看怎么偷。你写在纸上的，别人可以抄。你脑子里想的，别人偷不走。”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又说：“但你得说话。你要讲给别人听，那就能偷走。”

林小星想了想。

然后说：“懂了。”

困意慢慢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把他淹没。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沈棠今天站在楼梯口的那个表情。

她愣了一下。

就一下。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没想明白。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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