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厕所隔间

声音是从后门传进来的，一个寸头探了半边脸，下巴上那颗痘红得发亮，眼神扫一圈，落在角落里趴着的人身上。

“林小星，出来。”

声音不高不低，像叫条狗。

教室静了一秒。然后该说话的继续说话，该低头的继续低头。没人往那边看。

林小星后桌的张磊拿笔戳了戳他背，声音压得极低：“是鲁泽凯……”

林小星没动。

他刚醒，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刘海乱糟糟搭在眼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颗橘子糖——上午小卖部找的零钱，一块钱三颗，他买了三颗，现在还剩一颗。

他把糖塞进裤兜，站起来。

走廊上人不多，零星几个从旁边过，有人看了一眼，然后走得更快。鲁泽凯带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往走廊尽头走。林小星没说话，也没挣扎，就那么被夹在中间，脚底下是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厕所走。

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

门关上，反锁。

瓷砖发黄，通风口嗡嗡响，消毒水味儿呛鼻子。空间不大，站三个人有点挤。

鲁泽凯靠在门上，下巴抬了抬：“听说你数学课挺能啊？突然会做题了？”

林小星靠着墙，没吭声。

鲁泽凯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压着：“问你话呢。”

“没有。”

“没有？”鲁泽凯笑了，“没有你他妈突然进步？你当我傻逼？”

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后颈，突然发力，把林小星往墙上怼。

“砰。”

后脑勺磕在瓷砖上，钝的，闷的，眼前黑了一下。手里的练习册掉在地上，散开，几页纸翻过来，上面是上午刚写的题。

鲁泽凯低头看了一眼：“哟，还真在学？”

他脚踩上去，踩在练习册上，踩在那个“林小星”的名字上。

“两百。”他说，“保护费。以后我罩你。”

林小星看着他，又移开视线。

“我没钱。”

鲁泽凯没说话，盯着他腰上那个手机袋。那是一个自制的布袋，用旧校服改的，绑在裤腰带上，里面装着林小星的游戏机——三台，都是二手的，旧的，修过好几次，但打游戏够用。

“你这几台破手机，卖一台不就有了？”

他伸手去扯。

林小星抬手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重，但鲁泽凯的脸变了。

“啪——”

一巴掌扇过来。

林小星的头偏到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咬着牙，没出声。

鲁泽凯看着他，像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哟，挺硬？”

他揪住林小星的头发，往墙上撞。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重，每一下都控制在不会出事但又足够疼的程度。林小星的头随着撞击一下一下往旁边歪，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练习册。

上面踩着一个鞋印。

他的脸被踩在鞋底下。

鲁泽凯踹了他一脚，他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校服裤子蹭脏了，袖口蹭破了皮，地上散着他的练习册、游戏卡、那半颗橘子糖，还有一张座位表——他的座位被圈出来，写着“13班林小星”，被踩得黑乎乎的。

“给你一天。”鲁泽凯蹲下来，看着他，“明天，两百块，我亲自来找你拿。”

他拍了拍林小星的脸，站起来，开门，走了。

两个跟班跟出去。

门没关，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

林小星坐在地上，没动。

很静。

通风口的嗡嗡声，远处有人在冲水，隔间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林小星低下头，开始捡东西。

练习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游戏卡，捡起来，数了数，都在。橘子糖，捡起来，已经脏了，沾了灰和一点水渍。他看了看，还是塞回裤兜。

然后他看见那张座位表。

他的名字，那个“林小星”，被踩得只剩半个“星”字。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它捡起来，叠了两下，塞进练习册里。

然后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后脑勺还在疼，脸上那一巴掌烧得发烫。他撑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劲儿过去，然后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皱巴巴的校服往下拽了拽，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有学生抱着书走过，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又转开。

林小星低着头往回走。

走到拐角，前面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那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过去，说说笑笑，没人看他。

他继续走。

走到教室后门，推门进去，回到最后一排那个角落，坐下。

张磊扭头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没事吧？”

林小星摇了摇头。

他把练习册拿出来，翻到今天那页——上午数学课写的题，字迹歪歪扭扭，但题都对了。他看着那几道题，发了一会儿呆。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急：“星哥……我可以帮你的，我只要用0.05文明点，让他摔一跤，他就……”

林小星没吭声。

“星哥，我真的可以，我不怕消耗精神力……”

林小星在心里说：“不用。”

小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说：“我刚才……用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强化了你的反应，所以你挡他手的时候快了那么一点点……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疼……”

林小星摸了摸手腕。

那颗淡蓝色的印记，很淡，微微发着光，像一颗快要看不见的小星星。

“没怪你。”他说。

小星小声“嗯”了一下，又小声说：“可是你疼……”

林小星没回答。

他低头，看那道题。

题很难，他看不太懂，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盯着那行字，没移开眼。

张磊在旁边小声问：“你脸……肿了。”

林小星拿手碰了碰，疼的。

“嗯。”他说。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回去了。

林小星继续盯着那道题。

盯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等。”

写得很大，占了两行，笔画歪歪扭扭，但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

小星在他脑海里轻轻说：“星哥，我可以慢慢帮你的，每天一点点，帮你变强……但每次帮你，我都会累，会困，会离我的课题失败更近一点……”

林小星说：“那你就别帮。”

“可是我想帮……”

林小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叫你。”

小星“嗯”了一声，很轻，像怕吵到他。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阳光在地上晃了一下。

林小星看着那道光，又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继续看那道题。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就看第二遍，第二遍看不懂就看第三遍。

那道题他还是没看懂。

但他在看。

他一直看到上课铃响，看到老师进来，看到黑板被写满又擦掉，看到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暗。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一笔一划地写。

脸上那一巴掌还在疼，后脑勺还闷闷的，校服上还有厕所地上的灰。

他就那么坐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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