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来自地球

余烬

第一章 最后一场雨

林深把烟掐灭在罐头盖里的时候，远处的天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晚霞。这个季节的废土没有晚霞，只有灰黄色的云层永远压在三万米的高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烧起来的是十三号聚居地的方向——黑烟裹着火光往上窜，把云底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

他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风从东边来，带着焦糊味和某种更淡的腥气。他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后面，脚边放着打满了补丁的登山包，手里攥着根两尺来长的螺纹钢，一头磨尖了，在夕阳最后的光里泛着暗哑的铁色。

脚步声。

三个人，从西边的废墟里过来。步子散乱，不像是搜索队。

林深没动。螺纹钢搁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三个人影越来越近，两男一女，都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那种还没被废土彻底驯化的慌张。女人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脑袋耷拉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最前头的男人看见他，猛地站住。

三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挤在一处，六只眼睛盯着他手里的螺纹钢。林深没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皱巴巴的烟盒里。

“大哥，”那个男人开口，嗓子劈了，“我们不打劫，就是……想问问，那边怎么了？”

他指的是十三号聚居地的方向。

“没了。”林深说。

三个人的脸同时白了一度。

“不可能，”男人身后的女人开口，声音发颤，“昨天还好好的，我们昨天才从那边……”

她没说下去。昨天才从那边出来，今天那边就没了。她背上那个孩子动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哭起来。

林深站起来，骨头咔吧响了两声。他三十七了，在废土上算老的。老的意思不是德高望重，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提醒你它还在。

“往北走。”他说。

“北边是碱滩，过不去的。”

“往北走。”林深又说了一遍。

男人张了张嘴，没再问。三个人绕过那堵矮墙，往北去了。女人背上的孩子还在哭，哭声被风撕成一段一段的，越来越远。

林深等他们走远，才从矮墙后面站起来。

十三号聚居地的方向，火光已经暗下去了。不是灭了，是烧完了。那里住着四百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地窖里腌的萝卜干，有养了两年的芦花鸡。前天他在那里换过水，一个老太太多给了他半块饼子，说他长得像她死了的儿子。

他往东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废墟开始变得密集。这里以前是个镇子，地震把房子震塌了，塌了以后又被人扒过好几遍，能用的东西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些实在搬不动的预制板和扭曲的钢筋。林深在几根水泥柱子中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放下包，把螺纹钢插在手边的土里。

天黑透了。

废土的夜里没有灯。偶尔远处有光，那是聚居点的探照灯，或者流浪者的篝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林深靠着背包，从里头摸出半瓶水，抿了两口，又把瓶子塞回去。他不想生火，火会招人，人比什么都麻烦。

后半夜起了风。

风声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林深没睡着，睁着眼看头顶那一小片天。云层太厚，看不见星星。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星星了，有时候会想，它们还在不在，还是早就灭了，只是光还没走到地面上来。

快天亮的时候，他听见了引擎声。

不是车。废土上没有车还能跑。是飞机。

林深坐起来。

声音从南边来，很低，压着云层底下飞。他见过飞机，每年能见个两三回，都是军方的，飞得高高的，跟蚊子似的嗡一声就过去了。这一回不一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震得那些摇摇欲坠的预制板都开始往下掉渣。

然后，那道白光就落下来了。

不是坠毁。是落下来。

它从云层里穿出来的时候，林深看清了形状——圆的，比篮球场还大一圈，没有翅膀，没有旋翼，就那么直直地往地面落，带起的风压把废墟里的砂石吹得睁不开眼。

它在离地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悬在那儿，发着光。那光不是火，是一种温和的、白色的、带着点淡蓝的光，照得周围几百米跟白天一样亮。林深眯着眼，攥紧了螺纹钢。

圆盘底部打开了一个口子。

有东西从里头掉出来。

不是人。是火。

一小团火，橘红色的，从口子里落下来，在离地三四米的地方散开，变成几十团更小的火，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四散着往废墟里飞去。

林深看见其中一团朝他这边飞过来。

他想跑，腿却动不了。不是吓的，是被那光罩住以后，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那团火越来越近，他看清了它的样子——没有烟，没有温度，像一团活着的、有意识的、纯粹的光。

火撞进他胸口的时候，没有痛。

只是热。

热到骨头里，热到脑子里，热到他以为自己会被烧成灰烬。然后，那热就没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深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圆盘不见了，那光也不见了。他躺在地上，身下是被压平的碎砖。螺纹钢还插在原处，背包还靠在墙边，一切都跟他闭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样。

除了他的手。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有一小块橘红色的光。

像一小团火，安静地浮在皮肉底下，随着他的心跳，一闪一闪。

引擎声再次响起，很远，在云层上头。林深抬起头，看见三架黑色的飞机从北边过来，呈一个三角形，往圆盘消失的方向追去。

军方的。这一次飞得很低，低到他看清了机翼下挂着的导弹。

他慢慢站起来。

掌心里那团光还在，不烫，也不动，就那么待着。林深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把它盖住，握成拳头。

远处，废墟里传来人声。好多人的声音，惊呼声，叫喊声，还有哭声。

昨晚看见那光的人不止他一个。

林深拿起背包，拔出螺纹钢，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十几年了，第一次。

金色的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一片荒芜的碱滩上，落在那三个正艰难跋涉的人身上，落在远处坍塌的高架桥和生锈的汽车残骸上。

林深站在废墟里，看着那一小片阳光。

掌心里，那团光跳了一下。

（第一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