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千二百年的交易

地下空间里的水，是死的。

没有流动，没有涟漪，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像一面铺天盖地的镜子，纹丝不动地倒映着穹顶那些淡蓝色的光球。光球的影子沉在水面下，像无数只圆睁的、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莎弥拉站在水边的石板上，左手紧握着那柄磨损的「第一把刀」，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腰间的枪柄。

她的目光在乐芙兰，与石柱上的女人之间来回扫过，指尖的肌肉始终绷着。

“你怎么跟来的？”

乐芙兰从甬道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华贵的紫色长袍拖过水面，却没沾上半滴水珠——她脚下的黑水像是有了生命，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我一直都在。”乐芙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优雅笑意，“从你踏进石冠山脉的那一刻起。”

她的目光越过莎弥拉，落在了那根擎天的石柱上，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久不见，瑟塔卡。”

石柱上的女人——瑟塔卡，莎弥拉的曾祖母，缓缓抬起了头。银白色的长发从她脸侧滑落，露出一张既苍老又年轻的脸，千年的岁月在她的五官上刻下了痕迹，却没能磨去那双眼睛里的锐利。

“一千二百年了。”瑟塔卡的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你倒是没怎么变。”

乐芙兰笑了。

那笑容优雅、从容，却让莎弥拉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黑色玫瑰的创始人，”瑟塔卡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千年时光里抠出来的，“恕瑞玛王室的座上宾，飞升仪式的幕后推手——我该叫你乐芙兰，还是……伊莉丝？”

乐芙兰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名字而已，不过是个代号。”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你想叫什么，都随你。”

莎弥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黑色玫瑰的创始人？

恕瑞玛王室？

飞升仪式的幕后推手？

她死死盯着乐芙兰那张永远挂着浅笑的脸，突然想起了斯维因那句话——「你眼睛里住着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

斯维因的恶魔之眼能窥见过去，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血脉来历。所以他才会给自己那份存活率只有7.3%的任务——那根本不是让她去死，是让她来认祖归宗。

可乐芙兰呢？

她为什么要跟来？她想要什么？

【系统检测到未知能量场】

【能量源数量：2】

【警告：双方均具备S级以上战力】

【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

莎弥拉瞥了一眼视野里跳出来的红色警告框，嗤笑一声。

她这辈子，就没听过「建议」这两个字。

“别紧张。”乐芙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依旧从容，“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幽紫的微光。

那道光径直射向石柱上的瑟塔卡——

铛！

一道凌厉的刀光骤然闪过，紫光被劈成两半，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莎弥拉握着刀，稳稳站在石柱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瑟塔卡和乐芙兰之间。

“你说不是来打架的。”她死死盯着乐芙兰，刀尖斜指地面，“那动手干什么？”

乐芙兰挑了挑眉。

“我只是想解开她身上的锁链。”她说，“这东西是用恕瑞玛古咒加固的，没有我的魔法，你砍不断。”

莎弥拉低头，扫了一眼瑟塔卡手腕上的铁链。

漆黑的金属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随着瑟塔卡的呼吸微微发亮，像活物一样搏动着。

她抬手，就是一刀。

铛——

刀锋狠狠砍在铁链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铁链纹丝不动。

莎弥拉皱起了眉。

她的刀有多锋利，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可是能一刀劈开诺克萨斯制式重甲的归零之刃，竟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我说了。”乐芙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你砍不断。”

莎弥拉没理她。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眼白开始泛起猩红。

【评级提升：C级（狂热）】

第二刀。

铛——

铁链上的符文猛地爆发出一阵金光，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莎弥拉虎口发麻。

她甩了甩手，依旧死死盯着那条铁链。

还是没断。

【评级提升：B级（危险）】

第三刀。

铛——

这一次的反震力更甚，莎弥拉整个人向后滑出半步，脚下坚硬的石板，被硬生生踩出一道裂痕。

铁链依旧完好无损。

那些符文像是有了自主意识，在刀锋落下的瞬间，尽数聚集在受力点，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莎弥拉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

她的评级已经飙升到B级，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可那条千年的铁链，依旧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一千二百年的囚禁，”乐芙兰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你觉得，他们会只用普通的铁链锁住恕瑞玛最后的太阳公主？”

莎弥拉猛地转身，刀尖直直对准了乐芙兰的咽喉。

“那你来。”

乐芙兰笑了。

她缓步走近，紫色长袍扫过水面，停在距离莎弥拉三米远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了手。

幽紫色的魔法能量从她指尖奔涌而出，像无数条细蛇，缠上了瑟塔卡手腕上的铁链。符文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感觉到了天敌，开始疯狂地反击。

紫光与金光轰然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整个地下空间都开始剧烈震动。

黑水翻涌，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那些淡蓝色的光球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莎弥拉握着双刀，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评级系统在疯狂报警：

【检测到高能反应！】

【能量层级：S+】

【建议：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可她半步没动。

因为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如果乐芙兰敢有半分异动，她就一刀砍掉她脑袋的机会。

三秒。

五秒。

十秒。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震动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瑟塔卡手腕上的铁链断成两截，坠入了漆黑的水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所有束缚着她的锁链，尽数崩断。

瑟塔卡从石柱上滑落，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暗夜里盛开的花。

她抬起头，看向乐芙兰。

“你果然还记得那个约定。”

乐芙兰收回手，指尖的紫光缓缓消散。

“一千二百年，”她说，“我乐芙兰，从不失信。”

莎弥拉的目光，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是被囚禁了一千二百年的恕瑞玛太阳公主，她的曾祖母。

一个是活了一千二百年，一手策划了飞升仪式阴谋的黑色玫瑰之主。

她们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约定？

“孩子。”瑟塔卡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过来。”

莎弥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刀，缓步走了过去。

瑟塔卡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那双沉淀了一千二百年岁月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切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沧桑，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你长得真像他。”她说，“你的父亲。”

莎弥拉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认识我父亲？”

“我当然认识。”瑟塔卡说，“他是我这一脉，最后的传人。十二年前他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这把刀的呼唤，断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擦过莎弥拉泛红的眼角。

“直到你握着它，走进了这里。”

莎弥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流泪，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被囚禁了一千二百年的曾祖母，替她的父亲，流下迟了十二年的眼泪。

“他叫什么名字？”她终于问出了口。

那个她问了无数人，找了十二年，都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瑟塔卡沉默了片刻，声音温柔得像水。

“卡维。”她说，“他叫卡维。在恕瑞玛的古语里，意思是「战士」。”

卡维。

莎弥拉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卡维。

那个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沉默地磨着刀的男人，叫卡维。

那个在诺克萨斯人的炮火里，把她推出去，自己永远留在了沙漠里的父亲，叫卡维。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瑟塔卡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水边的乐芙兰。

“你遵守了约定，放我出来。”瑟塔卡说，“现在，该我履行承诺了。”

乐芙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东西……还在？”

“在。”瑟塔卡说，“但它不在我这里。”

“在哪？”

瑟塔卡抬起手，指向了穹顶的某个方向。

不是指向出口。

是指向更上方，更遥远的地方。

“诺克萨斯。”她说，“最高统帅部的地下。”

莎弥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乐芙兰却笑了。

那笑容，比她之前所有的笑都要真切，都要锋利。

“果然。”她说，“我就知道，那只老乌鸦，把它藏在了那儿。”

她转过身，看向莎弥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小玫瑰，谢谢你带路。”

“现在——”

她抬起手，幽紫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你可以走了。”

光芒炸开的那一刻，莎弥拉的刀也动了。

她不躲。

不挡。

而是——

冲锋。

【E·狂飙·触发】

红黑色的残影划破水面，刀锋直指乐芙兰的咽喉。

乐芙兰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恕瑞玛后裔，会在这种时候动手。

更没想到——

莎弥拉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第二把。

那把从石棺里取出来的，刻着「赠予——第二把」的归零之刃。

双刀。

第一把归零之刃，劈开了乐芙兰仓促撑开的紫色屏障。

而第二把——

穿过了屏障的缝隙。

狠狠刺进了她的肩膀。

鲜血瞬间溅了出来，染红了华贵的紫色长袍。

乐芙兰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讶。

“你……”

莎弥拉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抽刀，后撤，瞬间拉开安全距离，双刀交叉横在胸前。

她的眼睛，已经不是红色了。

是纯粹的、耀眼的金色。

【评级：S级（炼狱）】

【已解锁——双刀共鸣】

【警告：当前状态不可持续】

莎弥拉盯着乐芙兰，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桀骜的笑。

那笑容，和她的父亲卡维，一模一样。

“带路？”

“你搞错了。”

“我才是带路的那个。”

她顿了顿，刀尖再次指向乐芙兰的咽喉。

“那东西，不管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要分一半。”

乐芙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瑟塔卡，”她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个曾孙女……”

“比你当年，疯多了。”

瑟塔卡也笑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上轻轻浮动，眼里带着骄傲的笑意。

“她父亲教得好。”她说。

乐芙兰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重新看向莎弥拉，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行。”她说，“分你一半。”

“但有一个条件。”

莎弥拉眯起了眼。

“说。”

乐芙兰抬起手，指尖指向了她的胸口。

“我要看看你那个「系统」。”

“到底是什么东西。”

莎弥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系统检测到外部窥探意图】

【是否允许目标访问核心数据？】

【警告：允许访问将导致部分权限共享】

【警告：拒绝访问可能引发敌对行为】

莎弥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行。”

她抬手，点下了「确认」。

乐芙兰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幽紫的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

从从容，到惊讶。

从惊讶，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你……”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不是「有」系统。”

“你本身就是——”

话没说完。

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

穹顶轰然裂开，巨大的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落。

那些淡蓝色的光球，在同一瞬间，尽数熄灭。

无边的黑暗里，一个低沉、巨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找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