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冰冷的石头。
十二座鸟首石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中央渺小的人类,唯有离莎弥拉最近的那一座活了过来——它的眼眶里燃起猩红的火光,石化的羽毛表面寸寸龟裂,细碎的石屑簌簌坠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莎弥拉向后撤了半步,双枪的枪口稳稳对准那颗巨大的鸟首。
“站住。”她的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可握着刀柄的左手,指节已经绷得发白,青筋暴起,“再动一下,我就打爆你的头。”
石像的动作骤然停住。
可它眼眶里的红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盛了几分。
“你手里的刀,”它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千年巨石在相互摩擦,低沉沙哑,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温和,“让我看看。”
莎弥拉低头瞥了眼左手的短刀——那把从石棺里取出来的、刻着「赠予——第二把」的弯刀。
“凭什么?”
“凭我是铸它的人。”
莎弥拉的眼瞳骤然眯起。
铸这把刀的人?
这座石像少说也有上千年的历史,若它说的是真的,这把刀的来历,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石像的鸟首微微转动,像是在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东西?”它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也对,在你们这些「后来者」眼里,我们确实只是「东西」。”
它抬起一只巨大的石手,指向大厅中央的石棺。
“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儿子。”
莎弥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儿子?”
“肉身会腐朽,灵魂会消散。”石像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刀不会。他死之前,把自己的刀留在了石棺里。那是一把「归零」之刃——只有流着我们血脉的人,才能让它认主。”
它顿了顿,眼眶里的红光死死聚焦在莎弥拉左手的刀上。
“你刚才握住它的时候,听到了什么?”
莎弥拉沉默了。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你终于来了」。
那不是幻觉。
“看来你听到了。”石像说,“那是他的残响。他等了一千二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见的人。”
莎弥拉深吸一口气,将右手的枪插回腿侧的枪套,只留左手的刀横在胸前。
“你说这刀是你铸的,石棺里是你儿子。”她一字一顿,“那我问你,这刀上刻的字,「赠予——第二把」,是什么意思?”
石像沉默了。
许久,它才重新开口。
“第一把刀,在他姐姐手里。”
姐姐?
莎弥拉的心猛地一沉。
“那第一把刀的主人,”她缓缓抽出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刀,刀刃在穹顶漏下的微光里泛着冷光,“是不是也流着你们的血?”
石像的红光骤然落在她右手的刀上。
这一次,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哑的低沉,而是带着一丝连石头都掩不住的颤抖。
“你……从哪里得到这把刀的?”
莎弥拉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石像,脑子里翻涌着无数零碎的记忆,像被风沙卷起的碎石。
十二年前,她八岁。恕瑞玛边境的小村庄,一夜之间被火海吞噬。她躲在父亲藏她的地窖里,听着头顶的脚步声、惨叫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整整一夜。天亮之后,她爬出来,入目全是焦黑的尸体和断壁残垣。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村里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她活了下来。
她在那片废墟里翻了两天,最后在父亲冰冷的尸体下面,找到了这把刀。
父亲至死都把它压在身下,像是在保护这把刀,又像是在保护地窖里的她。
后来她被奴隶贩子塞进鱼篓,偷渡到诺克萨斯。在角斗场里,她用这把刀杀了第一个人——一个比她大五岁的男孩。从那天起,这把刀就再也没离开过她。
十年了。
她从没想过,这把陪她在刀口舔血十年的旧刀,会有这样惊天的来历。
“这是我父亲的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风沙磨过,“他死了。十二年前。”
石像的红光暗了一暗。
“十二年前……”它喃喃自语,“太短了。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它看着莎弥拉,眼眶里的红光重新亮了起来。
“孩子,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莎弥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父亲……叫什么?
她拼命回想,可记忆里那个男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很高,很沉默,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院子里,用磨刀石一遍一遍地擦这把刀。
她问过他,刀叫什么名字。
他说:“归零。”
她又问,为什么叫归零。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是她记得的,父亲唯一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说。
石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那我告诉你。”
“你的父亲,不,你的祖先——那个最初铸造这两把刀的人,名叫阿兹尔。”
莎弥拉愣住了。
阿兹尔?
恕瑞玛的末代皇帝?
那个传说中为了追求飞升,亲手葬送了整个帝国的暴君?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史书上记载,阿兹尔在飞升仪式上就死了,整个王室都被沙漠吞噬,无一幸存。”
她的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史书上写的是「无一幸存」。
可如果……如果真的有漏网之鱼呢?
石像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飞升失败了。”它说,“但不是因为仪式本身,是因为有人在仪式上动了手脚。阿兹尔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送出了王宫,让他们带着两把「归零」之刃,逃进了无尽沙漠。”
“他自己呢?”莎弥拉问。
“死了。”石像说,“或者说,变成了别的东西。”
它抬起石手,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别的东西」。”
莎弥拉盯着眼前这座巨大的鸟首石像,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阿兹尔?”
“曾经是。”石像说,“现在只是一缕被封在石像里的残念,守着我儿子的遗骸,守了一千二百年。”
它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具石棺,声音里裹着千年化不开的苦涩。
“我的儿子,你的祖先——那个带着第二把刀逃出去的孩子,最终也没能活下来。他把刀留在这里,自己走向了沙漠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那第一把刀呢?”莎弥拉问。
“被他的姐姐带走了。”石像说,“她活得更久一些,据说在北方建立了自己的部族,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莎弥拉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刀。
第一把刀。
归零之刃。
父亲的刀。
她的刀。
“你刚才说,”她猛地抬起头,“「那孩子」还活着吗?谁是「那孩子」?”
石像的红光微微闪烁。
“我的孙女。”它说,“阿兹尔的小女儿。飞升失败的那天晚上,她没有被送走——因为她根本不在王宫里。”
“她在哪?”
“被关起来了。”石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被那些设计陷害阿兹尔的人。他们需要她的血来维持某种东西,所以她没有死,只是……被囚禁了一千二百年。”
莎弥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千二百年。
被囚禁了一千二百年。
还活着?
“她在哪?”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石像没有直接回答。
它抬起石手,指向大厅的深处——那里有一扇莎弥拉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石门,门上刻着和石棺上一模一样的古老符文。
“那道门后面,有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石像说,“甬道的尽头,是恕瑞玛最后的秘密——「永生囚牢」。”
“你的曾祖母,就被关在那里。”
莎弥拉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曾祖母。
一个被囚禁了一千二百年的曾祖母。
一个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活了千年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石像的红光落在她的脸上。
“因为你手里的那把刀。”它说,“第一把归零之刃。只有它的主人,才能打开那道门。”
“而我——”
它顿了顿,眼眶里的红光开始一点点暗淡下去。
“我等了一千二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带着第一把刀回来的血脉。”
“孩子,你愿意去救她吗?”
莎弥拉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死死压着那把刀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在诺克萨斯的厮杀、逃亡、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日子。
她想起斯维因那三只深不见底的眼睛,乐芙兰那永远带着算计的笑,还有那份标注着7.3%存活率的任务。
她本来只是想赚一笔钱,顺便找点能让血液沸腾的刺激。
可现在……
“如果我去了,”她问,“我能活着出来吗?”
石像的红光彻底熄灭了。
“不能。”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但是——”
最后一句话飘进莎弥拉耳朵里时,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你本来就不想活着,对吗?”
大厅重归死寂。
十二座石像恢复了原本冰冷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莎弥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
两把归零之刃,一左一右,稳稳握在她的手里。
她把右手的旧刀举起来,对着穹顶裂缝漏进来的微光,照了照。
光滑的刀身上,倒映着她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和刚才石像眼眶里一模一样,泛着淡淡猩红的眼睛。
【系统检测到血脉觉醒波动】
【评级上限解锁中……】
【新评级开放:???】
【当前评级:A级(致命)】
【可提升至:S级(炼狱)】
【警告:S级将消耗大量生命力,是否确认?】
莎弥拉看着视野里跳出来的提示框,突然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在「确认」键上点了下去。
【评级提升:S级(炼狱)——已解锁】
【警告:当前环境下使用S级技能将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莎弥拉直接无视了系统的警告。
她把两把刀收回腰间,大步走向那扇石门。
右手按在门上的那一刻,古老的符文瞬间亮起了金色的光。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黑得看不见尽头。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悬浮着一盏灯——不是火把,也不是海克斯水晶,是一颗颗淡蓝色的光球,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些光球,像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莎弥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石门,在她踏入甬道的瞬间,缓缓关闭。
甬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那些光球无声的注视。
她走了很久。
久到仿佛走过了一千年的时光。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是甬道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她刚才待的大厅还要大上十倍。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底下是一片漆黑的静水,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石板,上面刻着早已失传的恕瑞玛符文。
而水面的正中央,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石柱。
石柱上,锁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低垂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水面,身上的长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双手被铁链高高吊在石柱上,脚腕上也缠着同样的铁链,深深嵌进皮肉里。
她一动不动。
像死了。
可莎弥拉知道她还活着。
因为那银白色的长发,和她手里那把归零之刃泛起的冷光,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正要开口——
突然,那女人抬起了头。
一张既苍老又年轻的脸。
苍老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沉淀了一千二百年的岁月与孤寂;年轻是因为她的皮肤、她的五官,永远停在了被囚禁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莎弥拉。
然后,她笑了。
“第一把刀的主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你终于来了。”
莎弥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你是……”
“我是阿兹尔的女儿。”那女人打断了她,“也是你的曾祖母。”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诡异的疯狂。
“但你知道吗,孩子——”
“我等的不是你。”
莎弥拉一愣。
“我等的是……”那女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黑暗,“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莎弥拉猛地回头。
甬道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紫色的长袍,慵懒的笑意,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秘密的眼睛。
乐芙兰。
黑色玫瑰的主人。
正对着她,微微颔首,声音像淬了蜜的毒药。
“晚上好,小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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