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福祸相依（一）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王静树没急着出门，而是先去了趟账房，进门便对一道人影恭敬喊道：“三叔。”

三叔王德辉正埋首于账册中，他抬头见是侄儿静树，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树儿啊，怎么起这么早？昨天你忙了一整天，不多睡会儿？”

王静树垂首道：“小侄昨日苦思一阵，辗转反复难以入睡，想着起早来找三叔解惑。”

“哦？什么事能让你上心？你不是一向吃饱睡，睡饱吃么。”王德辉放下毛笔，饶有兴致看着自家三侄子。

王静树有些尴尬，自胎穿以来，他除了读书识字外确实是能躺着绝不坐着，在长辈眼里就是本分却懒散的孩子，但这份懒散在王家诸多长辈看来却是难得可贵。

“三叔，最近咱们家里，或者镇上，有没有跟哪户人家起过什么过节？又或者有没有从外地来的远亲，上门求帮衬被咱们拒了？”王静树问道。

王德辉闻言一愣，随即哈哈笑着伸手摸摸王静树脑袋，欣慰道：“树儿长大了，知道为家里分忧。”

自胎穿以来，王静树除了必要的读书识字，确实是能躺着绝不坐着，在长辈眼里就是个本分却懒散的孩子。

王德辉渐渐收起笑容，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咱王家在白杨镇立足，讲究的是和气生财。田租是按市价收，从未有过强买强卖的恶事。至于远亲……咱整个王家也没有分支旁支，轮得着辈分的都在白杨镇。”

说着，三叔拉着王静树走到账簿架前：“这是近三个月的流水账，若真有争执，账上必有体现。”

王静树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货架，头都大了，他简单翻了几下便连忙摆手：“我信三叔。”

看来问题应该是出在王家之外。

从账房出来，王静树当即叫来两名家丁，对其中一人吩咐道：“方哥，有人算卦告诉我白杨山顶有人参，你速去回春馆请两位药师，再从家里找五名护院。你们八人一同上白杨山，东西只管采来，少不得你们好处。”

“是，三少爷！”家丁方哥领命匆匆离去。

王静树转向另一名家丁让他跟自己去喝茶：“走，杨哥，咱去镇口茶摊坐坐，弟弟我请客。”

家丁杨哥赶忙道：“三少爷可别这么说，折煞我。”

白杨镇镇口有一棵百年槐树，树下搭着棚子，摆设几张简陋桌凳，算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王静树要了壶绿茶和些许糕点，与家丁杨哥占一张桌子，他也不着急，只是竖起耳朵先听听周围的闲聊。

“杨哥，你看你瘦的，多吃点。”王静树将糕点推到家丁面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杨哥挠挠头：“三少爷，不是我不吃，我就这样，咋吃都吃不胖，前几天上秤，还不到一百三十斤。”

许是王家三少爷突兀出现于此，茶摊上的贩夫走卒、行脚商人没有像往常那样高谈阔论，反而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臂如镇上的寡妇，最近的米价。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静树主动起身，对周围朗声道：“各位叔伯兄弟们，小子王静树这有礼了。”

众人纷纷停下话头，客气回应。

王静树微微躬身：“昨日某家中设宴，动静大了些。我听闻街上似乎有乡亲因此心中不悦，若是如此，树小子在这里，给各位赔个不是了。”

周围安静了一会，众人连忙道：“三少爷说的哪里话！你家办喜事是给白杨镇添彩，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就是，谁家还没个红白喜事？哪个碎嘴的在背后乱嚼舌根？”

邻桌的豆腐老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三少爷，昨天有人对着你家‘呸’了一口，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当时就在他身边，少爷说的那人肯定就是他。”

王静树故作惊讶：“不知是哪位乡亲？”

“还能有谁？”

旁边一个货郎接口道：“原来柳家那个护院刘大虎，他被柳家给赶出来了，心里有气，看谁都不顺眼。”

“柳家不干人事，可王少爷您王家不一样啊，对乡亲们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怎么能说您家的坏话呢。”

王静树立刻追问：“刘大虎？他住哪？”

“就住镇南的破瓦巷，最里头那间。”

得到关键信息，王静树不再停留，他丢下些许碎银给大伙结账，对众人道声谢后带着仆从便走。

为免节外生枝，他在路上又雇了五个膀大腰圆的力夫，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破瓦巷走去。

破瓦巷，是白杨镇最破败的地方。

王静树刚到巷口，就叫家丁请来一名老者，待王静树说明来意后，老者便颔首道：“这刘大虎有一个弟弟，两个女儿，一女身体健康，一女有顿咳。他一个人拉扯俩娃着实不容易，最近见他砸锅卖铁，恐怕要撑不住了吧。”

“那孩子的母亲呢？”王静树有些疑惑。

老丈摇摇头：“两个孩子都是弃婴，是刘大虎捡的，当初喂奶的时候还是街坊邻居凑的奶水。本来大家伙还要给大虎女儿凑点药钱，大虎说什么都不肯要，倔强得很。”

“原来如此！”王静树边笑边给老者塞去一枚护符，“这是银质护符，不是多贵重，图个寓意。”

老者将护符笑呵呵收下，问道：“小少爷有什么事就说吧，只要力所能及，老头子我就给您留意一下。”

王静树顿时哈哈大笑：“承蒙老丈看得起小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希望老丈给附近的难户们说说，我王家准备招人，有过活不下去的尽可来王家找我。”

告别老丈，王静树一行人深入巷子，隔着老远就看见有名身材精壮、皮肤黝黑的汉子在家门口劈柴。

唤来一名力夫，王静树递给其两块碎银吩咐道：“买一斤蜜饯甜果来，多的算你跑腿费。”

力夫大喜，接过碎银飞奔而走，其余四名力夫有些羡慕地看向同伴背影。

王静树微微一笑，又各给四人各递去一两块碎银：“你们一人去回春堂买份止咳药，一人去买两件四岁女童新衣，一人买袋煤炭，一人买十斤粗粮。多的都算腿钱。”

待五名力夫尽皆走远，王静树这才和家丁杨哥深入巷子，直到那汉子刘大虎见到其二人，劈柴动作为之一顿。

王静树快步上前：“可是刘大虎刘叔？”

刘大虎眯起眼打量这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觉得有些眼熟，便沉声道：“我不认识你们。”

“刘叔莫要紧张，”王静树摆摆手，“我叫王静树，最近家中安排让我到处走访并将乡亲们的烦心事记下，回家要统一上报，希望刘叔别为难小子。”

刘大虎将斧头往地上一插，粗声粗气说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来干啥的。”

王静树蹲下身，捡起一块柴火看了看：“刘叔手挺稳啊，这柴劈的干净利落。”

站起身拍拍手上木屑，王静树接着道：“前几日我听说陈爷爷家的地被柳家占了半亩，他老人家告状无门，正巧碰到我，我便将此事记下，等着叫柳家偿还。”

“我实话与刘叔说了吧，我正准备收集柳家罪证状告其罪行，出场作证的人越多，柳家得到的打击才越大。”

刘大虎看着王静树人小鬼大的神态，不似说谎，心里不由得信了大半，他便朝地上猛啐一口，恨恨道：“柳家就不是个东西，不光陈叔家，丁四婶那也被占了半亩地！”

话匣子打开便再收不住，刘大虎将自己近来遭遇一股脑倒出：“我在柳家干了两年护院，可近三个月却无故克扣他的月钱。我去找账房理论，不仅一文钱没要到，反而被几个护院联手打了一顿，像条狗一样被赶出柳家大门！”

他越说越气，将柳家平日里欺压佃户、强占田产、强抢民女等诸多恶事都说出不少。

王静树静静听着，直到刘大虎说完一瞥‘祸一’任务尚未完成，便继续问道：“刘叔，除此之外，最近可有什么难处？您不要担心，只管说出来。”

闻言，刘大虎犹豫片刻，却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破屋中跑出三四岁大的女童，她径直跑到刘大虎跟前，奶声奶气道：“爹爹爹爹，妹妹又咳嗽了。”

刘大虎赶忙抬腿进屋，王静树让家丁在门外等候，自己则紧跟刘大虎步伐入内。

刚一进屋，刘大虎便急奔到小女儿屋中宽慰，王静树趁机朝内瞅了几眼，发现卧榻的女童确实和她姐姐一般大，样貌也有些相似，估计是双胞胎吧。

王静树扭头连忙对女童开口：“你妹妹怎么了？”

“哎？”女童愣了下，“你是谁啊？”

王静树笑道：“我祖上姓刘，是你家远亲。”

“啊？可是爹爹说我祖上姓张。”

“刚才嘴快说错了，其实我祖上姓张。”王静树补充。

“哦！”

里屋的刘大虎听得嘴角抽抽，眼神复杂地看向王静树，微微叹气：“小女得了顿咳，郎中说最少要静养三个月，如今家中积蓄已经花光，实在是……”

王静树在门槛坐下，对刘大虎疑惑问道：“刘叔，不是我多嘴，婶婶呢？你们可以一人看家，一人做工啊。”

刘大虎没吭声。

先前那五名力夫陆续回返，将一样样东西送进屋内。

“刘哥，东西放哪？”

“刘哥，这有些蜜枣，先给孩子吃点吧！”

“刘哥……”

一句句刘哥将刘大虎说的尴尬，王静树赶忙上前劝道：“小侄王静树，虽说懒散但从不诓人，刘叔若不信可四下打听，小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你这个年龄，也做不出什么祸事吧。）刘大虎苦笑道，“卑贱之人，怎么能受如此礼遇？”

门口家丁笑道：“不瞒这位刘哥，我家三少爷不但好学，而且兴学。我王家设有一处私塾，所有王家子弟、护院、丫鬟，均可入私塾读书识字。小弟姓杨，虽然笨，但也学了二三百字，已经能通读普通家信。”

刘大虎和那五名力夫的神情变动了几下。

王静树向家丁杨哥比划了几下手势：（加鸡腿。）

杨哥也比划道：（肥一点的。）

王静树比划完，继续对刘大虎劝道：“刘叔，回春馆那挂我的帐去抓药就行，不叫刘叔花一分钱。”

说话间，王静树又给刘大虎塞去一小块银子。

后者感受着手中银块的份量，顿时脸色涨红，神情也愈发窘迫。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在王静树好说歹说下，刘大虎终于收下。

告别刘大虎，王静树在巷口给五名力夫结了工钱：“辛苦五位大哥跟着小弟跑一趟，跟先前说好的一样，每人五文钱，现结现点。”

力夫们面面相觑，并未立即收下工钱，其中一人纠结道：“这位王家小少爷，请问王家还缺护院么？我们还算有把子力气，能不能进去讨口饭吃？”

王静树笑道：“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五位大哥尽管放心，近几日我家会招一批人，但能不能选上全凭本事。若过不得，可不要怪罪我王家。”

五人连忙道谢，各自退走。

五人走远后，王静树回首望着破瓦巷，深深叹了口气。

家丁杨哥小声道：“三少爷，真要如此做吗？”

“柳家一向与我王家针锋相对，恐怕暗地里蓄谋已久，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只是……可惜了刘大虎这条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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