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凝云

漫天风雪呼啸不停，刺骨寒风卷着雪沫，一遍遍抽打在漠纥部的营地上。地上早已积着厚厚的白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营帐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转眼而逝便到了第三天清晨。距离监工撂下的期限，只剩最后半日。

第二天的时候不出所料，众人仍然是无功而返，甚至有的人在当晚就已经道出心里话当做遗言了。

甚至就连阿骀也不由自主的抱着点希望出来找了些时候。

脸上怀着绝望但仍不乏一丝希望的心，回来已面色布满绝望。

第二天的晚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群奴隶们人生中最后度过的夜晚了。

阿骀几乎是把自己过冬的存粮换了张羊皮当成一个布条用。又费了大代价，借了一支笔。

笔那可是个贵重物件，有汗王专门用的毛笔，贵族用的是蘸笔，普通牧民家就用刻笔。

阿骀费大代价借来这笔连刻笔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骨笔。

好在平日没少买书识字，否则写都不知道怎么写。

这年头识一个字，那可真的比放牧一群野马还难。

能单独写出字作章的，基本上往往都是贵族的涵养。

传闻在无边似是青草绿海的草原南端，有一个名为昶的国度。

那里以书香闻名四海，优者更是出口闻世震国不绝。

传闻即便是种地的农夫也费尽心血将几岁稚童送进私塾识书读字通文达理。

甚至有十几岁的孩童出口成章，记念百篇文理。是传闻的书海之国。

传到北原之时并不以为意。

年幼的小孩常常听大人说南边的东西多，东西好，但是打起来总是他们的军旗插的城墙上，马蹄践踏他们的田野。

南方国度被传的神乎其技的书文藉册在帐篷里少时的少年当中往往像一种魔力，可使一个人身居高位，一令便可是定万人生死，在大人的口吻下，书籍又变成了用纸糊成的的城墙中看不中用。

书籍是南边部落互市当中交换的最常用的物品很廉价一块茶砖有的时候能换百本书册。

大多数人都不把这个当回事，买回去的部落也是借此再交易出去，借着呢滑而不糙的性质给那些贵人们拿去当厕纸用。

而阿骀就是侥幸得到了一本能够识字的书册，在所有的交易物品当中，这个往往是他能展现大方的唯一的物品。

不多，千余个字，或许是专门教蛮族少年识字的，也或许是本来就是那边的少年启同策，左边有插图，右边有标识，不过，即便是如此，刚开始写的时候，字迹十分别扭，后来在毛毡房里面，刚开始不是用来睡觉，而是用来识字和练字的。

不知为什么，阿骀对南方的历史很感兴趣，那得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马，什么样的牛羊。

听说那里没有奴隶。律法之下人人平等。公卿犯法庶民同罪。人人搏杀军中有功。耕者有田居者有屋。一举登科平步青云。

每每思及至此总令人说不上来的神往。

阿骀的功底其实也就一般。不过说几句话还是没问题的。

阿骀第二天当晚趁众人入睡酣梦时已经将线索写在纸条上放在了奴隶头人的下榻之处，不过，为了防止变数，特意又拿了块布塞到他的胸口处再提点几个字用以提醒下。

不出意外，今早看不到他人。趁众人雪中找马，阿骀迂回营地掀开草料中放着的羊皮。空无一物。

应该是独自邀功去了。此事蹊跷异常，阿骀也不敢贸然行事，因此推出了这个家伙。

事出反常必有妖，推出前人探探路。

马奴营挤在部落最外侧，几顶破旧毡帐歪歪扭扭扎在风口，四面漏风，连块像样的挡风毡布都没有。地上冻得硬邦邦，混杂着马粪、干草与陈旧的汗味，一脚踏下去，只剩冰冷与腥臭。

这里是最下等奴隶待的地方，活计最苦，管束最严，连死都轻贱如草芥。

沉默的少年阿骀所在的草料喂养队一共一百多号人，全是部落里最底层的马奴。有的是征战掳来的俘虏，有的是被罚为奴的罪奴，有的是被买来的奴隶，稍有差池，便是打骂责罚，连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他们的活计远不止喂草料那么简单。天不亮就得起来铲粪、清槽、垫干草，白天要刷马背、抠马蹄、给病马喂药，夜里还得轮流值守，生怕马匹冻着饿着。一年到头，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马粪印子。最累的不是哪一样活，是没完没了——马不会因为你累就少拉一泡粪，也不会因为你病就少吃一口料。

营地的奴隶们本就朝不保夕，性命轻贱如草芥，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平日里便挤在一起取暖搭伴，苦中作乐，彼此多少也算个依靠。

唯独这个叫阿骀的少年，始终是个例外。旁人凑在一起说话时，他从不上前；有人喊他搭把手，他也只是沉默做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久而久之，队里的人都默认了他的性子，做事不叫他，说笑也不带他。

‘别管他，向来这样，跟块冻石头似的，捂不热’

这是草料队里最常说起的话。没人排挤他，可也没人愿意靠近他，他就像个孤零零的影子，安静、冷淡，从不多看一眼。

话说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疯了一般四散寻马。

阿骀也跟着出去了，却只转了一圈，便比所有人都早一步回到营帐。好在是掐着众人早一步的时间回的，否则露馅的话，那就不好交代了。

旁人还在荒原上乱撞，他早已经躺回自己专门搭的一个小毡房里闭目养神，比谁都先睡去。

掐着时间听到动静之后，便有绕路，从后门差不多同步时间回去。

那毡屋原来是驻扎武士的看守，即便是奴隶头，也是不敢往那里面去的。后来呢，阿骀每回都会用私藏下来的草料去私换肉干用于贿赂给对方。

这年头奴隶没点生存之道，也是难以存活。比如专门放牧的奴隶营队想方设法的留一些马种，不过这个危险是最大的，敢做的人不多，做了能活下来的更不多。

不过能做下来的话，收益也是相当的可观，可以卖给贵族，毕竟近些年来内部格局相当复杂。

而油水最大活比较轻松的就是专门掌管牛羊的，虽说宰杀之类的不好下手，但是偷些奶水的东西还是没问题的，做成羊羔拿去卖也是能换些肉干。

草料堆的活只能说中规中矩吧，毕竟都是马吃的东西，顶多也就是拿到私底下给牧民们用。不过好在发下来的草料算是实用，也不算太贱卖。

换下的牛肉干一般用来改善伙食，剩下的就是给驻守附近毛毡房的武士，趁他外出巡营的时候，借用几个时辰方便偷懒，要不然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不过后来肉干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有的。

回顾此刻天还没亮透，寒雾裹着雪粒往帐篷缝里钻。

那巡防武士在最后一次交集之后，便说过自己可能不会来了，因此这毡房一直也没有修缮。

他侧身躺着，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件事，半点睡意都无。

战马是部落稀缺的战略军资，如今莫名走失，罪责谁都担待不起。

奴隶营本来都是众多队区互相扎在一起，根本就瞒不住事。马奴营里本就是唇亡齿寒，一队出事，全队心惊。

旁人看草料队大祸临头，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今天死的是他们，明天就可能是我们。

一时间消息传开，整个奴隶营人人自危，天刚蒙蒙亮，草料队的帐篷里的人便再也躺不住了。

帐篷帘子被胡乱掀开，几座帐篷中的众人跌撞着冲出去。

迎面便看见不远处的火堆旁，值守的武士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笑语不断。

明明是他们巡夜失职，此刻却依旧安然无恙。

巨大的落差压得人喘不过气，奴隶们心中怨愤翻腾，却半句也不敢吐露。

夜里守营的是武士，不是他们。

部落里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奴隶夜间私自走动，杀之无罪。

就算昨夜当真有人惊走战马，他们也不敢追，不敢拦，不敢出声。一旦被武士当成逃奴，当场便是一刀，死了也是白死。

这场无妄之灾明明轮不到他们担责，可到头来，要拿命去填的，却只能是最卑贱的奴隶。

站在营门前的众人们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只剩恐惧与绝望。谁都清楚，晚一刻搜寻，便少一分活的希望。

没人再敢耽搁，瞬间收拾心神，各自攥紧了手中的马哨与套马索，一头扎进风雪里。

阿骀走在最后，脚步缓慢，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全无干系。

只有他自己心里在想——这战马，很有可能根本不是走失，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这么做意义何在呢？奴隶这最底层的地位，有必要吗？

毕竟能做到此件事，可见背景不简单，要知道能在夜晚中安然无恙行走的本身就不可能是奴隶，而且还能进到这种有战马看管的要处，更是背景不一般，很有可能是贵族。

想及此处，阿骀不禁又是迷茫。奴隶又碍贵族什么事了呢？奴隶中谁不长眼敢惹贵族啊？而且就算是无意中冒犯了，你要杀直接下个由头杀不就行了吗何必还整这一出呢？还把全体都搭上去，有必要吗？

越是思索便越是迷茫，思维越是呆滞，竟然显得有些痴迷。

旁边一人本就看阿骀不顺眼，此刻事关生死再难压抑，见他这样以为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咱们一百多号人，就算全数散开，也撑不开多大地界！你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肯出力，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送死吗！”

阿骀不予理会，心中仍想着关窍。

身旁同伴连忙拉了他一把，低声劝：“算了，别跟他置气，他向来这样，对什么都不上心，说了没用。”

说来也可笑，这战马仅仅跑了半日，就算找来了，估计也难救回来，所以众人虽看叫的挺严实，但心中抱有希望的恐怕还真就不多。

他恍若未闻，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就像未曾听见半句斥责。旁人见他这般，也懒得再多说，纷纷转身，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分头寻马去了。

直到四下彻底没了人影，这片营地只剩下他一人，不必再顾忌旁人目光，阿骀当即拔腿狂奔。

不远处，其他马奴还聚在一起，吹着马哨试图引诱公马现身。可在阿骀眼中，这不过是一群慌不择路的无用功。狂风呼啸之下，这点动静根本传不远，更何况，这匹马本可能就不是走失，再怎么引诱，也难回来。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目光落在雪地之上。

厚厚的积雪下，蹄印早已被新雪盖住。但他没急着走，而是蹲下身，拨开脚边一片雪。底下露出几粒冻硬的马粪。颜色比周围的雪深，表面结了一层白霜，但还能看出是新鲜的——盐草养胃，消化得快，吃了那种好东西，马边走边拉，一路留痕。

他又往前拨了几处。雪层底下，隔几步就有粪粒，偶尔还有浅黄色的冰窝——那是尿渗进雪里又冻住的痕迹。

风往脸上扑，他闻不到什么气味。但眼睛够用了。

他站起身，循着这些若有若无的痕迹望去——正是绕着部落营地外围的一条路。

是那晚发现端倪之后，他便开始沿着这残余的痕迹寻找，虽然到今天这痕迹在大雪的覆盖之下已经微乎其微了，但凭着昨天记忆还是改善一二。

这么明显的人为痕迹无疑是内部下的招，这也是他不敢独自去阐明原因的理由之一。

蹲在这片雪地上，阿骀目光缓缓转动，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目光继续思索，心中已有些许猜测，只是还未得到证实。

不过，一旦猜测属实，那就完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