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无声

苍莽北原疆域无垠，横亘万里。

正中之地，广袤水草丰茂，号为十方牧，乃是草原最富庶膏腴之处。而伴随着如此富裕之地，自难免挣杀。

历来只有最强盛的部族，方能在最好的草场自由的放牧，向澄清的天府呼发怒号纵马狂奔。

而越往北向去，寒威愈烈，风沙愈厉，渐成贫瘠苦寒之地。

苍莽天空澄澈如洗，穹顶如倒扣的古玉，日光垂落，洒遍茫茫原野。水草依地势铺展成律，蜿蜒如血脉流淌大地。

风光壮阔，却从不是温顺安居之所。

漠纥部，便栖身于十方牧极北之地。

僻处苦寒之境，无煊赫威名传于草原，无壮阔基业扬于四方。在苍狼为尊，刀锋为律的广袤草原上，只逐风雪而居，随节令迁徙。全族数千之众，逐水草游牧，生存之道，早已刻进骨血。

这里没有森严城池，没有刻板秩序，唯有天地为庐，草原为席，日月为灯，风雪为令。毡帐千百八十，簇拥而居，散落如荒原星辰，炊烟轻缓融入长风，

马嘶低沉，羊鸣细碎，犬吠隐于草野之间，无喧嚣，无繁华，只剩辽阔与沉寂。

漠纥部偏居一隅，敬天地，畏鬼神，信长风，守古俗。历史不载于竹简，功绩不铭于金石，只在老人口中代代相传。一族兴衰，只看草场肥瘦、风雪缓急，牛羊多寡。对苍狼先祖的敬畏，是他们心中从未熄灭的火种。

生于草野之间，死于风雪之下。

枯荣兴衰，尽皆天意。

草原如画，部族如芥。

风是他们的歌，草是他们的衣，马是他们的足，刀是他们的胆。

生于苍莽，归于苍莽。

草原部族信奉苍狼，行事无南方繁琐礼节，一切以实力为尊。贵族子弟自幼骑射，奴隶生来卑贱，即便在冰天雪地的寒冬，也半分懈怠不得，

在这片冰封千里的荒原上，懈怠便要受皮肉之苦。帐外旗杆上，

苍狼图腾的黑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刻进血脉的野性狠厉。

漠纥部的冬营，扎在避风的河谷之中。虽说是河谷但也只是靠着山势当中的偏颇之地蜗居，

正中那顶裹着兽皮、缀着铜铃的大帐，便是部族首领居所。

漠纥部这片地界，今岁落了一场往年不遇的大雪。

雪势极大，封了草场，冻了河道，马匹全都圈在厩中不必外出放牧。

只是漠纥部人看来，也不过是场稍重一些的冬寒罢了——传闻比这更凶的风雪，祖辈也不是没熬过，一开始谁也没真正放在心上。

马奴们反倒得了一段少有的清闲。

天色未亮，草原还浸在清冷的寂静里，本该安静的马奴营，却先一步被打破了平静。

寒雾裹着碎雪，打在阿骀裸露的小臂上，割出细密的冻痕。

天尚未亮，马奴营的毡帐便被监工一脚泼开，粗哑的喝骂混着风雪灌入帐内。众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起身，

阿骀也跟着慌忙起身，低着头缩在一侧，看上去温顺又怯懦，半点不敢拖沓。

他是漠纥部最底层的马奴，阿骀——蛮语之中，便是劣马之意。生来便只配铲粪、喂马、守夜，死了，也不过是风雪中一捧喂狼的碎肉。

整个部落，都当他是个哑巴，是个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马奴崽子。

监工体格与他的肚囊并不成正比，

宽而不壮，高而不悍，

挺着大肚囊站在列在一排的奴隶身旁，身旁还站着奴隶头是草料队的管事，

监工好似只是传达信息而已，仅是不动声色说出一段话，但也难掩口中的森冷

“愣着做什么！你们这帮奴隶崽子们，昨夜跑了三匹战马，还得老子来给你们提醒！”

监工厉声甩下话，“后天日落之前，必须把马寻回，迟了一刻，全部处刑！”

鞭子凌空抽响，狠狠砸在身旁一个马奴身上。皮肉开裂的刺耳声响炸开，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破旧的衣裳。

奴隶头一脸赔笑的跟在监工身后，这是惯用的嘴脸，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这是这次倒是非比寻常了，从奴隶头慌张神色就可以看出来，把以往的保护色谄媚，都给褪下了，可见这次事态的严重。

其余马奴吓得瑟瑟发抖，纷纷低头闭眼，不敢多看。

要知道在草原上最珍贵的战略资源就就是胸膛中流滚着热血的勇士，而仅次于蛮族勇士的宝物就是战马了，有人说，只有拥有战马的蛮族人，才能真正成为用钢刀割下头颅的蛮族勇士

阿骀也跟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要知道，牛羊也通灵性，这么大雪的天压根就不会往外窜，更别说是马了，因此，谁都没想到，马竟然会跑脱！

难不成是得了疥癣？瘙痒难耐跑去冻痒解受了？

这就更扯了呀，虽然最近因为这大雪，歇息了一些时日没有及时上活，

但战马轻易不得病，再加上马活人马死人就死，更不敢怠慢，基本上都是健硕得当。

在等监工和奴隶头出去，没一会儿那奴隶头就回来了，

要知道，这家伙虽然平日里那叫一个可气克扣本就不多给奴隶的粮食，可关键时刻能保住人还是保住人的，

毕竟奴隶死的越多，作为与奴隶息息相关的头人，他也会有危机感的，

更别说这次是把全体身家都绑在一块的大案，那基本上他跟这些奴隶也是差不多的，要是这些奴隶活不成，他也甭想活了，

他现在也是欲哭无泪，他当奴隶头才几天呀，只不过是得罪了贵族被抄财为奴，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换了个头人的身份，希望赶紧摆脱奴隶，

尽管这奴隶头人当着确实也挺舒服的，别看他在这监工面前低三下四，可在这些奴隶驻扎的草棚之下，他可是当仁不让的霸主工，

客观来说的确比以前当牧民要好，但是奴隶终归是奴隶，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权势，

他把这惊慌无措，外搭着没来由的怒气，冲着面前的这一群奴隶嘶吼：“愣着干什么？赶紧找啊，还不想活命了是吧？”说完，赶紧跺脚的抄的家伙装腔作势准备打人，

说完后人群好一会动静，骚乱之下终于从内部出来几似领头的对他惶恐的说：“大人这么大的雪天，出去找马先不说能不能找得到，就算马找到了，哥几个也得冻死呀”

不说还好，一说死这个字眼。监工更是火冒三丈，你们怕冻死是吧？马找不回来头一个死的就是我呀！

可是这个时局强压的话还不合适，往日里强压是一些小事，他们也不计较，可真是生死来头了，再强压，难免闹出事端。眼下真真是拖不起。

那管事的奴隶先是怒从面中起，愤从眼中放可没过一会儿面目又耷拉下去了，

只见他不急不忙，缓缓的走在旁边的一个草垛上，用手拂了拂桔梗，坐了下去。

好似自言自语，但又却像着是对他们说：“哥几个呀？我知道这要命啊。可是你们得知道啊，战马逾期三日还不归，自上而下，全部处死呀！”

管事的奴隶神色发自内心而出了颇为诚恳“咱们做奴隶的，但凡悟了哪个差事哪个不要命啊？我知道平日里是做了混账些，但说实话你们要搁在我这个份上，为了讨好上面的，你们当中估计有比我做的估计还过分呢吧。”

所有人倒对他自我忏悔不怎么感冒，但是在他前句话动上了心，死人虽然是肯定会死人的，但属实没想到居然会全部处死，一般往往法不责众，以往不是没犯过事，可犯了事的话也得有个赏罚分明吧，往往大部分的罚点苦工鞭刑也就算了。

而且那奴隶走失，只需处死几个相应看守倌的不就行了吗？虽说那几个也挺无辜的，可就此全部人陪葬那不更无辜吗？

“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全部处死，我记得以前那几个队里面把牲畜给喂死了，也没这么干过呀”

部落之中奴隶刑罚极重本就是常识。饶是如此众人仍然是受惊一征。

那奴隶头还在草根上痛哭流涕，自述难处。

可众人早已没耐心听他的罪行了，反正暗地里该骂的都骂了该咒的都咒了，真找不着大家一起送死罢了，也犯不着真心可怜他，真有悲意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

不等他说一溜烟的都跑出去找了，

白日里，众人疯了一般在风雪中乱撞，而阿骀则找到面无心神。

他心里清楚，这般大雪天在外久留，最要命的便是失温，盲目乱找数个时辰，不得及时取暖，与找死无异。

而且奴隶本来就没有供暖炭火一说，找来找去，指不定得有几个体弱的当场毙命，这谁说的好呢？反正每个年头都有这样的倒霉蛋。

于是随人找了一会之后别脱离了大部队，

又绕了一圈，折回来草料堆附近的一个毛毡房里。

躺下披肩生炉睡觉。

阿特睡觉一般很少睡死，往往是小憩一会儿。

也不是说不能睡死，可以在炉中放一堆特制的草根，在一个小时之后就会被呛醒，只不过呢，草料阿胎也没了，发下来的草料是制作是草根的主要材料，

最近草料发的也很少，得省点用，要不然的话马不够吃就更麻烦了。

当然，现在也管不上马吃不吃得上了，人都快死了，管它干嘛，

入夜后，风雪更紧。

外出找的人基本已经回来了。

奴隶的帐篷是最简洁的，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基本上也没什么床位，挨哪睡哪。

因为是卡着人群后一步来的，

所以就在最边缘的地方睡了。

往往都是抢最中间的地方，因为人挤着人，热气传导中间的相比其他地方较为暖和。

所以边缘地方也没人抢，人也少，阿骀也乐得清闲。

阿骀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草垛之上避寒，刚要合眼，一缕极淡极特殊的气味，悄然钻入鼻息。

是盐草。

且不是寻常盐草。

他不动声色，闭着眼假装熟睡，待到夜深人静，才悄无声息滑下草垛，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味，一路摸到马栏外侧的隐蔽角落。

雪地上有浅浅的、刻意掩盖过的脚印，草堆之下，藏着几近干燥浓烈的盐草碎屑，被人小心撒过一路，直延伸向营外黑暗。摸了摸最源头的草垛上面的，发觉有些湿润。

那监工白日里估计眼泪直流流了几滴，恰巧滴在了这草屑上面，让气味扩散，否则不会这么直流被发觉。

阿骀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一怔与自己先前白日在帐篷里面睡觉时想法一结合。

顿时思虑起来

‘草原战马生性顽劣，夜间根本不会无故离群。

漠纥部所养战马，自幼便以本地含磁草木为食，筋骨强健，心性沉稳，寻常盐草根本不足以动摇它们。

可连日大雪封山，草料匮乏，战马体内盐分早已耗尽，偏偏对方用的又是纯度极高、滋味浓烈的上等盐草，这才趁着深夜，将三匹战马诱走。’

心底本能的不安，突然涌现

他垂着眼，把那些碎屑拢回原处，脚印抹平，一步一步退回草垛。

躺下，闭眼。

呼吸和之前一样慢。

逃吗？

可听说这是数十年不遇的雪灾，外界早已冰封数百里。

草原各部冬营各据草场，互不往来。一个一无所有的马奴，逃出去，无粮无水，无遮无挡，只会死在茫茫风雪里。

逃，是死路一条。

留，道清缘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天边渐亮，新的风雪又起。

马奴们再次惶惶然冲出营地，四处乱找。

唯有阿骀，没有跟着众人乱撞。

他低着头，看似笨拙地落在最后，脚步却不动声色地偏往一侧，朝着昨夜盐草痕迹延伸的、最深最隐蔽的北方，缓缓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遮蔽了视线，也掩去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微光。

雪，下的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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