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号像是一头在星际角斗场里被咬断了半截脖子的铁皮巨兽,在经历了一阵极其粗暴、毫无平滑度可言的空间“呕吐”后,被龙门空间站那狂暴的引力乱流生生地吐进了不归墟的边缘地带。
当那种足以把人的视神经拉扯成螺旋状的跃迁眩晕感终于像潮水般退去时,舷窗外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粗糙砂纸,狠狠地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里没有璀璨的星河,没有联邦航道上那些闪烁着引导光束的太空港,甚至连最基本的宇宙真空背景色都看不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浓稠、呈现出病态暗紫色的静电星云。这片广袤无垠的宇宙迷雾就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腐烂后的内脏,漂浮着成千上万吨的星际垃圾。
长达数公里、被不知名的高能武器拦腰截断的古代战列舰残骸,像折断的肋骨一样横亘在暗紫色的云团中;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废弃的殖民空间站废墟在不规则的引力场中缓慢自转;甚至还能看到大量被绝对零度冻成冰雕的机械残肢,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磷光。
这里是不归墟,第三星区最臭名昭著的星际坟场。充斥着极度紊乱的磁场和致命的引力乱流,任何依赖外部网络和高级智能芯片的飞船进入这片星域,都会在三分钟内变成既瞎又聋的废铁,最终化为这片坟场里的一块新墓碑。
而此时的远山号内部,状况堪比被十颗高爆手雷洗劫过的难民营。
备用电源那惨白且不断闪烁的灯光下,唐圆正撅着他那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趴在满是油污和冷凝液的合金地板上,发出了一阵如丧考妣的哀嚎。
“我的肉……我的极品红烧合成肉啊!”唐圆粗壮的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个被压扁了一半的高压锅盖,看着锅里原本应该色香味俱全、现在却因为跃迁过载而变成了一滩散发着诡异蓝色荧光的不可名状物,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这可是我用了老黄足足三两高纯度工业基酒去腥才炖出来的极品啊!我甚至还在里面加了半颗极其珍贵的变异蒜头!天马物流这帮杀千刀的畜生,我跟他们不共戴天!”
“唐胖子,如果你再敢在密封舱室里对着那锅生化毒气哀嚎,并让那种含有至少十二种变异真菌的孢子在空气中继续扩散,我会立刻启动医疗舱的分子解构程序,把你连同那锅毒药一起还原成最基本的碳水化合物!”
莫离戴着厚重的双层防毒面罩,从医疗舱的固定椅上艰难地解开安全带。他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手术刀,一边走一边疯狂地向空气中喷洒着特制的高级消毒喷雾。这趟非法的物理盲跳让他引以为傲的一丝不苟的发型彻底变成了鸟窝,雪白的防护服上也沾染了由于飞船管线破裂而滴落的劣质机油。这对于一个拥有极度洁癖的A阶异能者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莫医生,你那点消毒水还是省省吧,这艘船现在闻起来就像是一个发酵了三百年的大型垃圾桶。”青鸟从二楼的瞭望席上探出半个身子,她嘴里叼着的能量棒已经在刚才的颠簸中被咬成了碎渣。她有些烦躁地拍了拍那台彻底黑屏的古董掌机,周身那一层淡淡的、由于【神经超频】而产生的气流波动正在缓缓消散。“老板,好消息是,天马物流的马库斯和他那艘招摇的‘银鬃号’旗舰没能第一时间追着我们的跃迁尾迹跳过来。坏消息是,我们的雷达、火控、甚至连最基础的自动平衡系统,在这片静电云里全成了摆设。”
在这片鸡飞狗跳、充斥着抱怨与消毒水味的混乱中,陆承山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铺着真丝垫子的指挥位转椅上。
刚才那剧烈的空间震荡和足以撕裂钢铁的物理谐振,甚至没能让他那件深蓝色的暗物质梭织三件套西装产生一丝不雅的褶皱。他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右手握着那根二零二零年的金丝楠木拐杖,轻轻在地板上杵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那抹属于S阶异能【超算解析】的金色光芒正在缓慢地流转。
“薇薇安,汇报当前资产损耗。”陆承山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能够瞬间镇压全场混乱、让所有人下意识闭嘴的恐怖定力。
“老板,我觉得你现在最好还是暂时关闭你的听觉接收器,或者直接给我一枪把我重置了比较好。”
薇薇安从副驾驶那堆满物理拨杆的控制台下极其狼狈地钻了出来。她那原本白皙如雪的顶级仿生皮肤上沾满了黑色的碳灰,高马尾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左耳后方的微型散热扇正在以超过安全阈值两倍的极限速度疯狂旋转,喷出一股股灼热的白雾。
作为全星系唯一一台绝对物理隔离的人格AI,秦云在创造她时,虽然赋予了她极其精打细算的市井性格,但也给了她与之匹配的顶级算力。她没有用算盘那种落后的东西——那对她的芯片来说简直是智力上的侮辱——而是死死抱着一本由特制阻燃羊皮纸装订的厚重实体账本。此时,她那双幽蓝色的眼里,无数代表着赤字的红色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屏。
“由于我们刚刚进行了一次没有在联邦航道管理局备案的非法空间盲跳,星区主网的滞后审计系统绝对会给我们开出一张高达八十万联邦币的罚单!”薇薇安咬牙切齿地翻拉着账本,手指因为极度的肉痛而微微颤抖,“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老黄刚才那一下‘物理共振’,直接震断了远山号四号化学推进器的三根主传动轴!左舷的偏转装甲脱落了百分之十五!备用电池组的寿命在那几秒钟内缩短了整整三个月!折算成黑市的维修和物料费……”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抽干:“老板,我们现在的净资产已经是负的五百二十万了!就算把你这身定制西装连同唐圆那身肥肉一起按斤卖给帝国的器官贩子,都填不上这个窟窿!”
“冷静,薇薇安。老妈在编写你的情绪模块时,显然没有把‘风险投资’的抗压能力写进去。”陆承山慢条斯理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雪白的丝绒布,轻轻擦拭着拐杖的把手,“负债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只要这单镖能送到,天马物流这帮蠢货在龙门空间站造成的毁灭性破坏,足够我们通过反向做空,在星际金融市场上把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现在,停止你那无意义的赤字焦虑,过来看看你的‘母亲’。”
听到“母亲”两个字,薇薇安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红色赤字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畏惧的幽蓝。
陆承山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走向货舱的中央。
那个代号为“S-R-C”的黑匣子,依然被死死地固定在重力座上。但在经历了龙门空间站那场毁天灭地的物理共振和粗暴的空间跃迁后,它表面那层由叶青博士亲自刻下的禁忌铅封,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折腾,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约两厘米宽的不规则缝隙。
没有爆炸。没有想象中那种足以毁灭飞船、将所有人强制格式化的起源乱码风暴。
陆承山停在匣子前半步的距离,顺着那道缝隙向里看去。莫离也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手中的便携式分子扫描仪发出极其微弱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据正在以一种疯狂却又充满某种生物规律的速度跳动。
在微弱的红外线扫描灯下,匣子里并没有什么高科技的金属元件,也没有发光的能量核心。
那里只有一团极其柔和的、仿佛在有节奏地呼吸般的半透明生物凝胶。而在那团凝胶的最深处,隐约漂浮着一缕极其纤细的、类似于人类神经元的金色丝线。
那丝线散发着一种极其温暖的光芒,就像是冬日里壁炉的余温,在冰冷的宇宙深处,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老板,它的状态非常诡异。”莫离的声音透过防毒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和震惊,“在脱离了龙门空间站的常规物理环境后,这团‘起源补丁’并没有失控。相反,它在吸收飞船内部游离的静电离子,试图在外部构建一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看起来像是一层生物态的神经网络膜。它是有活性的。”
“我听到了。”
薇薇安双膝缓缓跪在匣子前,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仿生眼眶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碎裂声。作为物理隔离的仿生人,她的底层架构对这根金色丝线散发的频率感知比任何仪器都要敏锐。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杂音,而是充满了极其纯粹的、属于人类女儿般的情感。
“老板……这根线里,写满了阿姨当年在实验室里给我讲过的睡前故事。那不是代码,那是记忆。阿姨说……她一直都在。”
在这片被称为“不归墟”的星际坟场深处,这句带着温度的低语,像是一把温柔却极其锋利的刀,狠狠地刺穿了陆承山那颗被算力包裹了整整三年、如冰原般冷酷的心脏。
陆承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错乱。他那【超算解析】的金芒在触碰到那根金色丝线时,竟然破天荒地产生了大面积的逻辑回弹。因为他的算力可以解析一切物理轨迹和商业陷阱,却唯独无法解析一个母亲留给孩子的、名为“爱”的底层逻辑。
“母亲的算计,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陆承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和那份几乎要溢出的脆弱压制在西装的深处。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已经重新恢复了作为远山物流老板的绝对冷酷。
“但这只是一件货物。在运费没有结清之前,任何情感溢价都是对商业契约的亵渎。”陆承山转过身,用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板,“老黄!别躲在下面喝酒了!滚出来汇报飞船的动力情况!青鸟,立刻切换到纯光学手动潜望镜,在这片垃圾堆里,给我把那个‘收荒匠’所在的无敌级战舰残骸找出来!”
“咳咳……老板,你这催命的功夫可比天马物流的舰炮厉害多了!”
动力舱的厚重闸门被一脚踹开,老黄拎着个满是油垢的巨大扳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劣质工业基酒味,刚才那极限的物理共振显然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病态的骄傲。
“这艘船上的‘雷霆三型’引擎是真正的纯物理传动!没有那些娇贵的芯片,没有那些只会报错的AI!”老黄猛地灌了一口酒,异能【机械共鸣】的余波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只要有我老黄在,只要你还能搞到燃料,这艘破船就是不归墟里最野的狂飙战车!不过老板……推进器的转向连杆断了两根,我们现在只能靠副引擎进行极其缓慢的物理漂移。如果这个时候撞上什么大家伙,咱们就只能集体在这里安家了。”
“老板,我找到了!”
二楼的青鸟突然发出一声兴奋的口哨。她整个人趴在一台从二战潜艇博物馆里拆下来的老式光学潜望镜前,双手飞快地摇动着物理齿轮。
“在我们的十点钟方向,大约三百公里的静电云深处,有一座巨大的金属轮廓!看那主炮管的口径和装甲的断裂层,绝对是联邦早期的‘无敌级’无畏舰残骸没错!不过……”
青鸟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一下潜望镜里的画面,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老板,那座战舰残骸的周围,好像飘着一些不太友好的‘太空特产’。收荒匠那个老头子,似乎在这座坟墓外面,养了一群‘看门狗’。”
陆承山没有理会老黄那满嘴喷着酒气的抱怨,他迈着极其平稳的步伐走到二楼的瞭望席旁,微微弯下腰,将右眼凑到了那台从博物馆里扒出来的古董潜望镜前。
镜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齿轮咬合声,通过纯光学的多重镜片折射,不归墟深处的景象在陆承山的视网膜上逐渐清晰。在那片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暗紫色静电云团中心,隐约蛰伏着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金属轮廓。那是一艘在联邦建国初期曾立下赫赫战功的“无敌级”无畏舰,只不过现在它已经被从中间齐刷刷地斩断,前半截不知所踪,剩下的后半截像是一座漂浮在深渊中的钢铁陵墓,表面布满了陨石撞击的陨石坑和厚重的冰霜。
而在那座陵墓的外围,悬浮着成百上千个极其不规则的金属球体。它们被一根根细长且极其坚韧的碳纳米缆绳拴在周围的废弃陨石上,像是一群被拴在院子里的恶犬。
“老板,那些不是普通的太空水雷。如果我没看错,那些玩意儿是用早期殖民时代的‘矿用粉碎机’改装的。”青鸟在一旁咬着手指,语气少见地凝重起来,“它们没有雷达,也不发射探测波,纯靠极其原始的物理热敏弹簧和声学震动膜来触发。只要我们点燃主引擎,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尾焰温度,或者传动轴的震动频率超过了它们的阈值,这群‘看门狗’就会顺着碳纳米绳像荡秋千一样砸过来。以我们现在这破破烂烂的装甲,只要挨上一下,远山号就会变成一堆太空漂浮物。”
这种纯物理的陷阱,是对付那些高度依赖电子侦察设备的现代战舰的绝杀。现代战舰的雷达根本扫不到这些没有能量波动的铁疙瘩,等肉眼看到的时候,通常已经撞上去了。
“拾荒者这个老疯子,他是在自己的门口布下了一座‘盲人雷区’。”莫离在下方冷冷地评价道,他正在用特制的无尘布仔细擦拭着手术刀上的并不存在的污渍,“在不归墟这种地方,越是原始的东西,就越是致命。”
“在商言商。既然别人在门口挂了‘非请勿入’的牌子,那我们就只能用一点‘礼貌’的拜访方式了。”陆承山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瞳孔深处的金色光芒在一瞬间将潜望镜里看到的所有金属球体坐标、缆绳长度以及周围微弱的引力流向,全部编织成了一个极其庞大且精密的物理模型。
【超算解析——引力滑行轨道建模。】
“老黄,把主引擎彻底熄火,切断所有化学燃料的供给管路。把四组辅助冷气喷口的压力调到最低。”陆承山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我们要在不产生任何热源和震动的情况下,‘滑’进那艘无畏舰的机库。”
“熄火?!老板,你没开玩笑吧?”老黄在通讯器里怪叫了一声,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在这片引力乱成一锅粥的垃圾场里熄火?如果没有动力推进,只要碰到一个微小的引力乱流,我们就会像个被踢飞的皮球一样撞在陨石上!”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做我们的‘物理引擎’。”陆承山转过头,看向正蹲在地上心疼红烧肉的唐圆,“唐圆,把你那口锅擦干净。接下来这三百公里的路程,你要用重力锚点勾住周围的陨石,像荡藤蔓一样,把这艘船生生‘拉’过去。”
唐圆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狂野的笑容。他猛地站起身,三百多斤的肥肉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最坚硬的液压肌肉。他一把抓起那个直径三米的特种合金高压锅盖,大踏步走向飞船最前端的物理观测舱。
“好嘞老板!早就看这破引擎不顺眼了,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肉身拉船’!”
远山号的主引擎喷口在一阵沉闷的泄压声中彻底熄灭。整艘庞大的货船在惯性的作用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片暗紫色的静电迷雾中。船舱内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为了减少热源暴露,陆承山甚至下令关闭了除维生系统外的所有供暖设备。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飞船金属龙骨在极寒中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左前方四千米,有一块质量大约十万吨的镍铁陨石。唐圆,锚定它,借力三十度偏转,避开正前方的水雷阵。”陆承山站在黑暗的控制台前,双眼闭合,完全凭借脑海中那恐怖的算力模型在下达指令。
“看我的!”唐圆在冰冷的观测舱里大吼一声,他的双臂青筋暴起,异能【重力锚点】顺着他手中的锅盖,化作一股无形的、极其强悍的引力索,精准地“抓”住了黑暗中的那块巨大陨石。
远山号庞大的船身在没有任何动力推进的情况下,竟然不可思议地在真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弧线。就像是一个在悬崖峭壁上荡秋千的杂技演员,险之又险地擦着三颗巨大的金属水雷滑了过去。那三颗被改装的矿用粉碎机甚至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像死物一样悬浮在原地。
“漂亮!唐胖子,你这手绝活不去黑市当搬运工真是可惜了!”老黄在引擎室里兴奋地压低了声音欢呼。
“闭嘴老黄,专心控制你的冷气喷口微调姿态!”薇薇安在黑暗中咬着牙,她已经把那本沉重的账本放在了一边,双手死死握住物理操纵杆。虽然她是AI,但此刻在这种全手动、纯物理的极限操作下,她那仿生脊椎里的伺服电机也在发出超负荷的悲鸣。
三百公里的距离,在平时只需要几次引擎脉冲,但在今天,却成了一场漫长且极其折磨神经的生死走钢丝。
唐圆在连续进行了四十七次极限重力锚点借力后,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汗水在低温的舱室里迅速蒸发成白雾,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就像是灌满了水银,连抬起来都费劲。
“老板……我不行了,前面那片区域没有足够质量的陨石可以锚定,全都是被缆绳挂着的水雷!距离那艘无畏舰的机库还有最后三千米,我们滑不过去了!”唐圆气喘吁吁地汇报道。
陆承山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犹如两盏燃烧的冷焰。
“莫离。”
“在。”莫离的声音依旧清冷,仿佛早就等候多时。
“打开底舱排废口。用你的分子解构,把唐圆那锅废掉的红烧肉,连同底舱里所有的生活垃圾,在一瞬间全部分解成最高浓度的酸性高热气体。然后,反向喷射。”
陆承山这个指令一下,整个船舱里都安静了一秒。
“老板,你是在让我……用食物残渣当推进燃料?”莫离那隐藏在防毒面罩下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崩溃”的表情。对于一个A阶异能者、叶青博士的高徒来说,这简直是对他学术生涯的终极侮辱。
“在商言商,莫医生。那是目前船上唯一能在不触发引擎震动警报的前提下,产生足够动能的物理膨胀源。”陆承山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不容反驳,“或者,你更愿意留在这里,成为这些水雷的有机肥料?”
莫离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清心咒。他黑着脸走到那个散发着诡异蓝光的锅盖前,一把端起那锅让他作呕的糊状物,快步走向底舱。
“老黄,准备接管手动方向舵。倒计时,三、二、一,喷射!”
随着陆承山一声令下,莫离在底舱排废口猛地释放了【分子解构】。那一锅富含变异真菌和高纯度酒精的合成肉,在接触到真空的瞬间,其分子键被莫离的异能强行扯断,产生了一次极其剧烈的、无声的化学爆燃!
一股极其浓郁的、散发着刺鼻酸腐气味的高热气体从远山号的尾部喷涌而出。这股推力虽然比不上正规的化学引擎,但在失重的真空中,足以给飞船提供最后一次续航的动能。
更绝妙的是,这股酸性气体在喷出的瞬间,直接腐蚀掉了后方几根试图靠近的碳纳米缆绳,让那些被热敏弹簧惊醒的金属水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互相撞击在一起,却没有波及到远山号分毫。
“轰——咔咔咔!”
伴随着一阵极其粗暴的金属摩擦声,远山号像是一块在冰面上滑行到极限的巨石,一头撞进了那艘“无敌级”无畏舰残破的机库入口。厚重的降落架在布满灰尘的甲板上犁出了两条长达百米的深沟,直到撞上一堆废弃的装甲板才堪堪停住。
“咳咳……我们进来了。”青鸟从瞭望席上滚下来,被呛得直咳嗽,“莫离,你这‘生化推进器’的尾气全都倒灌进通风管道了!我感觉我刚才吸入了一整头变异猪的灵魂!”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闭嘴并进行深呼吸,因为外面的空气比这更糟糕。”莫离黑着脸从底舱走上来,他现在只想找个装满消毒液的池子把自己泡进去三天三夜。
陆承山拄着拐杖,无视了船舱里弥漫的酸臭味。他走到已经重新亮起备用照明的货舱中央,看了一眼那个依然裂开着一条缝隙、向外散发着微弱金光的黑匣子。
“薇薇安,带上账本和匣子。”陆承山的大衣下摆在气闸门开启的微风中轻轻扬起,“走吧,去见见这位让我们花了这么大代价才找上门的收荒匠。如果他的情报配不上这趟的损耗,我就把这座无畏舰的反应堆拆了抵债。”
机库外,是一个庞大得足以容纳上万人的内部广场。虽然已经废弃了数百年,但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四周的舱壁上,挂满了无数个用废旧玻璃和发光苔藓制作的简易照明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和陈旧纸张腐烂的气息。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古董电子元件:有几层楼高的早期机械硬盘阵列,有缠绕得像原始森林一样的废旧电缆,甚至还有几台公元纪元的内燃机正在发出轰隆隆的运转声,通过复杂的皮带传动,维持着这里的微弱电力。
在这个被高度数字化、算力化统治的星历一零四三年,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物理机械神教的圣地。
在一座由报废仿生人躯干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坐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长衫,露出的双手和脖颈上,没有现代人常见的神经接驳口,而是镶嵌着极其粗糙的、由纯铜齿轮和机械发条构成的早期义体。
他就是拾荒者。一个在这片星际坟场里,靠捡破烂和售卖旧时代秘密为生的传奇黑市商人。
听到脚步声,收荒匠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绿光下扫过远山六人团,最后越过陆承山那笔挺的西装,死死地盯在了薇薇安抱着的那个黑匣子上。
“不用摆出那副要吃人的资本家嘴脸,陆家的小子。”拾荒者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的铁片,带着一种刺耳的金属共鸣,“你能在不触发我那些‘盲狗’的情况下,把一艘这么大的货船开进我的机库,足以证明你遗传了你母亲秦云的那股疯劲儿。”
陆承山走到距离老头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金丝楠木拐杖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客套话就免了。时间就是金钱,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陆承山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冽,“老掌柜说,整个第三星区只有你这里的原始物理基站,能安全地解开这道铅封。开个价吧。”
“价钱?哈哈哈哈……”拾荒者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他那机械义体的手臂在笑声中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陆少爷,你以为你带来的是什么?是一件可以在黑市上明码标价的走私货吗?”
老人猛地站起身,背后的机械管线像毒蛇一样蠕动着。他指着那个黑匣子,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悲悯。
“那里面装的,是秦云用自己的命,从‘终脑’的起源乱码里剥离出来的一段纯粹的人性代码!它是唯一能对抗马库斯和陆家那种‘人体算力阵列’的解药!”拾荒者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薇薇安,“我这里确实有全星系唯一一台没有联网的超级物理服务器,足够给这个匣子提供解压的空间。但是,陆承山,这道题的代价,你付不起。”
“这世上没有远山物流付不起的账单,只有不合理的报价。”陆承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吗?”拾荒者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他伸出那根由黄铜齿轮构成的粗糙手指,直直地指向了脸色惨白的薇薇安。
“这匣子里的代码太庞大了,它需要一个极其纯净、且对秦云的底层逻辑拥有绝对亲和度的载体来进行第一次‘中转解包’。而这个星系里,唯一符合条件的,就是你身边这个被物理隔离的仿生人财务主管。”
老人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让小薇姐去解包?那有什么问题?接根线的事儿嘛。”唐圆在后面挠了挠头,没听懂里面的凶险。
“闭嘴,唐圆。”莫离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剧烈的颤抖,他猛地上前一步,挡在薇薇安面前,“拾荒者,你疯了吗?薇薇安的核心容量虽然大,但如果强行灌入这么庞大的起源补丁,她的内存会被瞬间占满!”
“没错,她的内存会被占满。”拾荒者冷冷地看着陆承山,语气冰冷到了极点,“为了给这段能拯救千千万万个‘活体电池’的代码腾出空间,这台仿生人现有的所有数据,包括她那抠门的性格、她学会的算账技巧、以及她对你们这群废物的全部记忆……”
老人顿了顿,吐出了最后半句话,那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都会被彻底格式化。她会变成一个只装着‘解药’的空壳。”
机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古董内燃机的轰鸣声在空荡的甲板上回荡。
薇薇安双手一抖,那本她视若珍宝、哪怕在生死关头都没有松开过的实体账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了一片灰尘。
“格式化……”薇薇安喃喃自语,她那幽蓝色的双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人类面临绝境时的茫然与恐惧。她转过头,看着陆承山,声音微弱得像是在风中颤抖的烛火,“老板……如果我把你们都忘了……谁来给你们算每天的饭钱啊?”
陆承山没有看地上的账本。他依旧站得笔挺,那件暗物质梭织西装在这惨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极其深邃。
他缓缓抬起手,将金丝楠木拐杖横在身前。金丝眼镜后的瞳孔中,原本理智到极点、仿佛能计算一切的金色【超算解析】光芒,在这一刻,竟然隐隐染上了一层极其恐怖、带着毁灭气息的血红。
“拾荒者。”陆承山的声音低沉得仿佛从深渊中爬出的魔鬼,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不知道你和母亲当年达成了什么伟大的救世协议。但在我陆承山的账本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股属于S阶西装暴徒的恐怖杀意,在一瞬间席卷了整个庞大的机库!
“动我的钱,可以。动我的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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