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子诀别

天刚蒙蒙亮，风雪稍稍敛了势头，却依旧冷得钻骨。

陆峥攥着那四十五块钱，一路狂奔在积雪覆盖的土路上。破旧的棉鞋早被雪水浸透，双脚冻得失去知觉，可他每一步都跑得发狠，仿佛慢上一秒，家里就会塌天。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药味、寒气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正跪在炕沿边，一只手紧紧攥着父亲枯瘦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敢放声哭，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砸在炕席上，瞬间冻出小小的湿痕。

炕上的父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双眼紧闭，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人还吊着一口气。

“钱……钱凑到了！”

陆峥声音发颤，冲上前一把将钱拍在随行医生手里。那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也带着濒临崩溃的慌乱。

医生没多话，数清钱，立刻拆开针剂，挂上吊瓶。冰冷的药水一点点注入父亲的血管，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吊瓶滴答作响。

半个时辰过去，父亲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水……”

母亲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得更凶，却又不敢哭出声，手忙脚乱地端过温水，一点点喂进父亲嘴里。

陆峥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望着父亲渐渐恢复一丝血色的脸，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轰然松懈，心口又酸又麻，堵得他喘不过气。

爹活了。

可他陆峥，把自己卖给了江湖。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自行车停下的声响。

赵虎的两个手下推门而入，一人扛着一袋白面，一人提着豆油、咸盐和几包包好的草药，东西往地上重重一放，震得尘土飞扬。

“虎哥让送来的，病人吃药，家里吃饭，都别断。”领头的麻子脸语气冷淡，“安顿好，下午去铺子里见虎哥，别让他等。”

两人放下东西，转身就走，门被风一吹，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瞬间恢复死寂。

母亲盯着地上那袋沉甸甸的白面，又抬头看向陆峥，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得一丝血色都没有。她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线：

“儿啊……你是不是……跟那些混社会的人扯上关系了？”

陆峥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啪——”

母亲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眼泪决堤般往下淌，她死死咬着唇，压低声音哭道：“你糊涂啊！那是黑社会啊！是打打杀杀、要坐牢、要掉脑袋的人啊！”

“咱穷归穷，苦归苦，咱不能走那条路啊！”

“娘不求你出人头地，不求你挣大钱，娘就求你平平安安活一辈子……你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啊！”

她伸手抓住陆峥的胳膊，指尖冰凉，用力得指节发白：“咱把钱还回去，咱再想办法，咱去讨饭，去给人当牛做马，也不能跟他们混啊……”

陆峥心口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何尝不知道这条路是不归路，

可他不踏进去，爹今晚就会死。

“娘，”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不及了。”

“钱我用了，爹的命是人家救的。我不欠别人，可我欠他赵虎的。”

“我没有回头路了。”

母亲看着他眼底那股绝望又决绝的狠劲，知道拦不住了。

她再也撑不住，捂着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那呜咽里，全是对儿子前路的恐惧，是眼睁睁看着至亲踏入险途，却连拉一把的力气都没有的无力与心碎。

陆峥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不敢再停留，起身走到炕边，深深看了一眼昏睡的父亲。

“娘，照顾好爹。”

“我走了。”

推门而出，风雪再次裹住他。

这一步踏出，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懂扛包干活的穷小子。

他是赵虎的人，是江湖的债，是一把即将出鞘、必须见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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