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俯首借命

深夜的风雪，像是要把整个沧南县都吞进肚子里。

陆峥裹紧那件打满补丁、根本挡不住风寒的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不是求人借钱那么简单，那是把自己的命，亲手递到江湖人的手里。

赵虎常驻的地方，是县城街口一家烟酒杂货铺，说是铺子，实则是他手下兄弟聚集、看场子的据点。此刻铺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穿透风雪，显得格外诡异。

陆峥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胸口冻得发疼，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屋内几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赵虎正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旁边站着两个身材壮实的手下。他抬眼扫了陆峥一下，眼神平淡，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这小子会来。

“有事？”

赵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陆峥站在门口，浑身冻得发抖，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板。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跪下去容易，再想抬起头就难了。

他咬着牙，把藏在心里一路的话，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虎哥，我爹……旧伤感染，人已经昏迷了，医院说要交四十五块押金，不交的话，今晚都撑不过去。”

说到这儿，他喉咙发紧，眼眶有些发热，却死死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求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只借到八块二。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

“虎哥，求你，借我四十五块钱。”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安静。

赵虎手下的一个兄弟嗤笑一声，刚想开口骂两句，被赵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虎缓缓放下手里的刀，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峥，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他没有丝毫同情，语气冷得像屋外的风雪，开口便是最扎心、最现实的一句话：

“我凭什么借你钱？”

陆峥浑身一僵。

赵虎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他心上：“四十五块钱，对我来说不算多。但我赵虎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拿来做慈善的。”

“你一个棚户区的穷小子，没权没势没背景，今天我把钱给你，你拿什么还？”

“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你能帮我做什么？”

“凭什么，让我平白无故救你爹的命？”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陆峥的自尊上，砸得他体无完肤，砸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一无所有。

没钱，没势，没背景，没靠山。

他唯一有的，只有一条不值钱的命。

陆峥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底线、所有对正道的幻想，全都碎了，碎成了一片冰冷的狠绝。

他抬起头，迎上赵虎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千钧，没有半分退缩：

“虎哥，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钱还你，没东西抵你，更没有能让你占便宜的好处。”

“我只有一条命。”

“你借我四十五块，救我爹一命。从今往后，我陆峥，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扛事，我不躲。你让我打人，我不怂。你让我顶雷，我不皱一下眉头。”

“我能扛，能忍，能拼命。我骨头硬，不背叛，不卖兄，不耍滑。”

“只要你开口，我陆峥，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决定一生的话：

“只要能救我爹，从今天起，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跟你混。”

屋内，彻底安静了。

赵虎看着眼前这个走投无路、却依旧硬气的年轻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等的不是哀求，不是眼泪，而是这句话。

一个彻底俯首、甘愿为刀、能卖命、能扛事的手下。

赵虎缓缓站起身，走到陆峥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给一件兵器，烙上自己的印记。

“好。”

“钱，我给你。”

“但我把话撂在前头——进了我这道门，就没有回头路。你敢背叛，敢偷懒，敢怕死，我让你比现在惨一百倍。”

陆峥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我绝不后悔。”

赵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钱，数出四十五块，狠狠拍在陆峥手里。

钱很薄，却重如千斤。

那是父亲的救命钱，也是陆峥卖给江湖的卖身钱。

陆峥攥着钱，深深看了赵虎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风雪呼啸，夜色如墨。

那个守了十九年底线、只想老实活下去的陆峥，彻底死在了这个夜晚。

活下来的，是一把即将染血、即将出鞘、将来要以一人之身，镇住整个沧城的刀。

从这一刻起，江湖路，不归路。

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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