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朽骨无归

接下来几日，村民依旧不断劝说陈守义放弃，但无人能动摇老人的决心。更多的村民则选择埋头于桃林，发疯般地采摘那些即将成熟的灵桃——他们要在比试结果揭晓前，尽量多抢收一些。

落桃坞近些年田地灵气日益稀薄，产出有限，这片桃林已是村民生计所系。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对五日后的比试不抱希望，浓浓的悲观笼罩着村庄，连采摘的动作都透着焦灼。时书也不例外，“一阶之差，天壤之别”的常识，他三年来早已听得耳朵起茧。

与众人的悲观相反，身处风暴中心的陈守义，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如常处理着村中琐事，甚至抽空为那几个小娃，提前备好了周岁礼物，小物件一个个用干净粗布细心包裹着。这些，都被时常跑来的时书看在眼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可面对询问，老人只是温和地笑笑：“提前备下，省得到时候仓促，显得不够心意。”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清晨，天边仅有一线灰白。黑石村中央的广场上却已挤满了人，喧嚣鼎沸。时书站在落桃坞村民当中，望着眼前远比自家村落气派繁华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黑石村坐拥矿脉，村民生活富足，却仍要争夺那一隅桃山。这或许便是人心，贪婪从不知满足，同情心更是稀世之物。

场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比武台颇为醒目。台子四角立着粗木柱，柱间悬挂着象征性的布帛，虽不华美，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庄重。

“老东西，没想到你还真敢来。”石蛮早已立在台上，看着陈守义缓步登台，眼中尽是轻蔑，“我还以为你早就吓破了胆，躲在家里等死了。”

“哈哈哈，来了也是自取其辱，一把老骨头，别是来碰瓷的吧！”台下一些黑石村村民哄笑着附和。

陈守义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我落桃坞之人，从无临阵退缩之辈。老夫既然来到，依规矩比试便是，何必多费唇舌。”

“好！有骨气！”石蛮狞笑一声，摆开架势，“那就别怪我的拳头不长眼了！”

“比试——开始！”

随着镇武司主事的一声高喝，两人额头同时亮起微光。陈守义额间浮现一枚圆润的石纹，而石蛮额上则是棱角分明的黑石印记。淡淡的灵气随之溢散，萦绕周身，形成无形的气场。

时书离台不远，能清晰地感到一股沉闷的压力凭空而生，让他呼吸微滞。“这就是修士的威压么。”他喃喃道。

“嗯，这便是凡人与修行者之间，最直观的鸿沟。”身旁的灵汐低声回应，异瞳紧盯着台上。

台上二人没有更多试探，身形几乎在开始的瞬间便同时弹射而出，直扑对方！时书心头一凛，石蛮的速度比去年所见，快了不止一筹！突破后的提升，显而易见。

场中身影交错，拳脚碰撞声密集如雨。以时书的眼力，只能勉强看清动作。然而局势却一目了然，陈守义从一开始便陷入被动，速度、力量皆逊一筹，招式屡屡被石蛮轻易化解。

“老东西，你真是不中用了！太慢！是没吃饱饭吗？”石蛮的招式间充满戏弄，显然在刻意羞辱，报复去年落败之仇。

“石蛮——！”陈守义一声暴喝，似是被激怒，周身灵力鼓荡，一记重拳悍然轰向石蛮胸口，气势陡然攀升！

“雕虫小技！”石蛮却不慌不忙，侧身一闪，精准避开拳锋，同时一掌反向拍出，结结实实地印在陈守义胸膛！

“砰！”

闷响声中，陈守义整个人倒飞出去，踉跄数步，直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稳住，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身形摇摇欲坠。

“村长！求求您，别再打了！您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落桃坞的村民顿时红了眼眶，焦急的呐喊声响成一片。时书也紧紧趴在擂台边缘，嘶声喊道：“陈爷爷！停下吧！再打下去您会出事的！”

陈守义缓缓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对着近前的时书，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时书，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爷爷老了，本就时日无多。我看得出来，你和灵姑娘，都不是寻常人。往后，替爷爷多看顾落桃坞两眼，爷爷就知足了。”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神采，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石蛮。

“此战无他……”

苍老的身躯内，残存的所有灵力被疯狂榨取、汇聚于双拳，周身空门大开，再无一丝防御。

“愿以此残躯朽骨，换落桃十年太平！”

话音未落，他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再次冲向石蛮！

时书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冰冷的彻悟填满！

他全明白了。

此次比试，陈爷爷从未指望获胜。他甚至没打算活着走下这台子。当年镇武司定下的规矩中，还有铁律一条：比试切磋，严禁伤及性命，违者所属村落，十年内不得再争桃山！

老人是在求死。用自己的命，去撞那条铁律，为身后羸弱的村庄，撞出一个喘息十年、或许能孕育出希望的机会！

“老东西，你想找死？！”石蛮显然也看穿了陈守义意图，眼中凶光毕露，“我成全你！”他不在乎十年禁令，黑石村不缺这片桃山，他现在只想彻底碾碎这个曾让他败北的老对手！双拳之上，凝气三阶的雄厚灵力澎湃涌动，蓄势待发。

“爷爷——！！！”

时书的嘶吼带着哭腔炸开，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无边恨意与绝望冲垮了一切，他眼前只剩下陈守义那决然赴死的苍老背影。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死死攥住一直带在身边的素纹剑，像一头失控的幼兽，疯狂地冲上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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