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师兄，你的鞋底沾泥了

魏天龙是第五天来的。

林尘其实算到他会来——在这之前，他特意问过宗门里另一个老资历的外门弟子，废阵谷以前是什么状况。对方告诉他，废阵谷历任的杂役，每个月都要孝敬内门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从谷里找到的没坏透的阵件，有时候是杂役自己的口粮或者灵石，总之，不孝敬，就得挨揍。

"那如果谷里没有能孝敬的东西呢？"林尘问。

对方苦笑："那就拿人来补。"

林尘听完，回去继续扫地。

那之后他加快了进度。

不是因为怕，是觉得有必要在魏天龙来之前，把谷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吸得干干净净。

五天时间，他把废阵谷东侧堆积的三十七枚破损阵盘、二十余件枯竭灵器的残余能量悉数炼化，走到了聚灵七层。身体也在悄悄变化，骨骼密度比寻常修士同境高了不止一倍，出拳的力道，能打碎一块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青石。

——当然，他没有试过，只是估算。

魏天龙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都是内门弟子，凝窍初期，走路带着一种奉命办事的散漫。

"林尘，听说你在这里。"魏天龙一迈进谷口，就环视了一圈，声音带笑，"新来的规矩还不知道？"

林尘正在谷中央扫地，头也没回："魏师兄说的什么规矩？"

"废阵谷每个月都要往内门交一批材料，这是惯例。"魏天龙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尘的背影，"你来了五天，应该有了解了吧？给我看看你搜出来的好东西。"

林尘停下扫帚，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表情，不算笑，也不算不笑，就是平平的两个字："好啊。"

他把废阵谷的存货结结实实地带魏天龙看了个遍。

阵盘，真的有，摞在北侧的角落里，有二十来枚。

魏天龙走过去拿了一块，翻过来一看——空的，灵纹枯黄，能量耗尽，连炼废料都嫌浪费柴火的那种。

他又拿了一块。还是空的。

再拿。

全是空的。

"……"

"魏师兄，"林尘站在三步外，语气诚恳，"我来了五天，把东侧的全扫了一遍，发现这批阵盘是真的废了，没有能量残留，我也不知道是放太久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那灵器呢？"魏天龙打断他，脸色已经沉了，"那边那堆残件——"

"也看了。"林尘摇头，"都是外壳，灵核全碎了，我试着找过，没有。"

魏天龙转过头，盯着他。

林尘被他盯着，没有躲，也没有别开眼睛，就是平静地回视。

一个扫地的外门杂役，眼神没有卑怯，也没有慌乱，就是平的，像一面放置多年的旧铜镜，里面没有什么，但什么都装得下。

魏天龙一时摸不准，转过身，示意身后两个人去翻。

两人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出来的东西堆在地上，垒了一小堆——破铜烂铁，朽木枯草，三块连品质都算不上的顽石，以及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半片鸟羽。

魏天龙站在那堆东西面前，脸沉得快滴出水来。

"林尘。"

"在。"

"你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真的。"

"那你这五天扫地扫了个什么？"

林尘："扫干净了。"他看了一眼谷里被收拾得整洁了许多的地面，语气不见一丝波澜，"魏师兄，你看，比来之前干净多了。"

魏天龙猛地转身，一步踏上前，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拳头落下来的一刹，林尘侧身向左迈了半步，就半步，不多不少。

拳风从他右耳边擦过，打了个空，魏天龙的身体因为这一拳的惯性微微前倾，右脚踩进了林尘刚刚站着的那块湿泥地里，深陷进去寸许，拔出来时发出一声轻响，鞋底和鞋帮都沾了泥。

谷里静了一秒。

林尘站在半步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抬起眼，客客气气地说：

"魏师兄，你鞋底沾泥了。"

魏天龙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得变红，而是某种说不清楚的、被人看穿了什么的变白。

他身后那两个凝窍弟子互相对了一个眼神，都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

"我只是个扫地的，"林尘把扫帚重新拎起来，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歉意，"谷里是真的没有好东西了，等下个月宗门那边再往这里运来废料，我头一个给魏师兄知会一声，师兄觉得如何？"

魏天龙站在原地，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有再开口。

他转身，大步往谷口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鞋底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带起一阵回声。

那两个小弟跟上去，其中一个走到谷口，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林尘站在谷中央，已经重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扫着脚下的地。

那人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有点凉，走快了两步跟上魏天龙。

---

谷里重新只剩林尘一个人。

他扫了两下，停住，把铲子插在土里，仰头看了一眼被两侧谷壁夹出来的窄长天空。

"刚才那一拳，"无名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审视，"你若想出手，以你现在的身体，那一拳来之前你有两个时机可以还击，你没动。"

"嗯。"

"为什么？"

林尘想了一下，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无名沉默。

"而且，"林尘低下头，继续扫地，声音平平的，但说出来的话，无名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清楚，

"我想让他在认识我这件事上，慢慢地，自己把自己吓到。"

"……"

"比我打他一顿，有意思多了。"

无名在神识里站了很久，然后开口，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分辨不清的东西——不像是赞赏，也不像是批评，就是某种复杂的、像是"老夫当年也是这样"的共鸣。

"那——谷底主阵盘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挖？"

"今晚。"林尘说，"趁天黑，不显眼。"

无名终于笑出了声。

窄长的天空里，有一只不知名的鸟从谷口飞过，翅膀扑扑地振了两下，消失在谷壁以外的地方。

林尘把落在地上的一根羽毛扫进了废料堆里，想了想，又弯腰把它捡了回来，放进腰间的旧布袋。

"这个……应该也能用。"

无名："……"

---

同一时刻，宗门东侧回廊尽头。

一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道谷壁的距离，看着废阵谷里那个灰色的身影。

她看见了那个身影侧身躲过拳头时的半步——干净，利落，没有一寸多余。

一个外门杂役，废体，无灵根感应。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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