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马威

沈清璃在那间小院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门就被踹开了。

砰的一声，吓得她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丫鬟，一个个横眉竖眼的。

就是刚才在窗外骂人的那个。

表小姐。

沈清璃赶紧从床上下来，站在那儿，低着头，浑身发抖。

那姑娘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从头发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发，看了两遍。

然后她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天仙绝色，也不过如此。”

沈清璃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民女……民女见过姑娘。”

那姑娘没理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这院子，倒是不错。”她阴阳怪气地说，“我求了叔叔好几次，想搬过来住，叔叔都没答应。你倒好，刚来就住上了。”

沈清璃低着头，不敢说话。

那姑娘转回来，站在她面前，盯着她。

“听说你是在大街上撞了我叔叔的马车？”

沈清璃点点头。

“呵。”那姑娘冷笑一声，“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相府钻了。你打的什么主意，打量我不知道？”

沈清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发抖：“民女……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还了银子就走……”

“还银子？”那姑娘声音尖起来，“还银子需要进府里来？还银子需要住这么好的院子？还银子需要让我叔叔亲自见你？”

她越说越气，指着沈清璃的鼻子：“我告诉你，相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我在这儿住了五年，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清璃被她骂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姑娘看她那副样子，更来劲了。

“怎么？委屈了？想哭？哭啊，哭给谁看？”

她转头对丫鬟说：“去，给我拿盆水来。”

丫鬟应了一声，跑出去。

沈清璃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不一会儿，丫鬟端着一盆水进来了。

那姑娘指着地上：“倒。”

丫鬟愣了一下：“表小姐，这……”

“让你倒你就倒！”

丫鬟不敢违抗，把水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水泼了一地，漫得到处都是，沈清璃的鞋都湿了。

那姑娘抱着胳膊，看着地上的水，又看着沈清璃，笑眯眯地说：

“这位‘客人’，你既然来了，就得懂规矩。这屋子脏得很，别脏了客人的鞋。来，擦干净。”

沈清璃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

她没动。

那姑娘挑了挑眉：“怎么？不愿意？”

沈清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抖，小声说：“民女……民女擦。”

她蹲下来，用袖子开始擦地。

一下，一下，一下。

袖子很快就湿透了，水渗进去，凉凉的。地上有灰，有泥，混在一起，把她的袖子弄得脏兮兮的。

她没停，继续擦。

那姑娘和两个丫鬟站在旁边，看着她擦，笑得前仰后合。

“看，这不挺乖的吗？”

“小姐您看她那样子，真好笑。”

“跟条狗似的。”

沈清璃低着头，继续擦。

一下，一下，一下。

她擦得很慢，很认真，把每一块地砖都擦得干干净净。

那姑娘看了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打了个哈欠。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记住了，以后在府里，见到我绕着走，别让我看见你。”

她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清璃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跪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水慢慢干了，久到她的袖子慢慢干了。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手腕疼，浑身都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脏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泥水印子。

她没管。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笑了。

无声地笑了。

“表小姐。”她轻轻叫了一声。

叫得很轻，很轻。

“裴芸。”

她记住了。

刚才那姑娘骂她的时候，丫鬟叫过一声“表小姐”。

姓裴，叫裴芸。

丞相的侄女，在相府住了五年。

把自己当成相府的小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袖子，看着湿透的鞋。

“下马威。”她轻轻说。

“好啊。”

“我接着。”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喝完，她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面小铜镜，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她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那副表情。

怯生生的。

三分惊惧，七分无助。

练完之后，她把铜镜收起来。

然后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穿红裙子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有些人。”

她轻声说。

“生来就是给别人当梯子的。”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干活。

还要继续装可怜。

还要继续让那些人欺负。

她不怕。

她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后院干活。

周嫂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眼睛怎么肿了？”

沈清璃低下头，小声说：“没……没事。”

周嫂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摆摆手让她去干活。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着扫着，几个丫鬟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叽叽咕咕地笑。

“就是她？”

“对，听说昨晚被表小姐收拾了。”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沈清璃低着头，继续扫地，当没听见。

那几个丫鬟笑着走远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们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中午歇息的时候，她又去了后院那个角落。

老嬷嬷还在那儿坐着，还是一个人发呆。

沈清璃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的馒头递给她。

“嬷嬷，吃馒头。”

老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小姐……”

沈清璃摇摇头：“嬷嬷，我不是小姐。我是清璃。”

老嬷嬷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哭过？”

沈清璃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老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

“别哭。”

她喃喃说。

“小姐不哭。”

“相爷……相爷会护着小姐的……”

沈清璃听着，没说话。

她陪着老嬷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她正在洗衣裳，一个婆子走过来。

“那个谁，表小姐叫你。”

沈清璃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婆子走。

婆子带她到一个院子门口，指了指里面：“进去吧。”

沈清璃走进去。

院子里，裴芸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旁边围着几个丫鬟，有给她捶腿的，有给她扇扇子的，有给她剥葡萄的。

沈清璃走过去，跪下来，低着头。

裴芸斜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来了？”

沈清璃小声说：“民女见过表小姐。”

裴芸没理她，继续吃葡萄。

吃了一个，两个，三个。

吃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昨天的地擦得不错。今天，把我这院子也擦一遍。”

沈清璃低着头，说：“是。”

丫鬟端来一盆水，倒在地上。

沈清璃蹲下来，开始擦地。

一下，一下，一下。

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水很快就干了，丫鬟又倒一盆，她继续擦。

裴芸和丫鬟们坐在廊下，吃着葡萄，看着她，笑得开心。

沈清璃低着头，继续擦。

擦完院子，裴芸又说：“屋里也擦一遍。”

沈清璃进去，把屋里也擦了一遍。

擦完屋里，天都快黑了。

裴芸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天再来。”

沈清璃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后面传来笑声。

“小姐您看她那样子，真好笑。”

“明天再让她干点别的。”

沈清璃没回头，继续走。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泡了一天水，皱巴巴的，指尖都白了。

她没管。

她只是坐着，看着黑暗。

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月亮，又圆又亮。

她看着月亮，想起小时候，她娘教她念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

“裴芸。”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笑吧。”

“慢慢笑。”

“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她关上门，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继续。

后天，还要继续。

大后天，还要继续。

她不怕。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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