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入相府

沈清璃回到偏院，关上门。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想着刚才那一幕。

裴烬接过那束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那个老狐狸，心里软了。

她摸出怀里的小铜镜，对着月光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放下铜镜，躺到床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后院干活。

扫地，擦桌子，洗衣裳。干得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周嫂子今天心情不错，没骂她，还给了她一个馒头。

她接过馒头，小声说：“谢谢周嫂子。”

周嫂子摆摆手，走了。

沈清璃拿着那个馒头，没吃，揣进怀里。

中午歇息的时候，她去了后院那个角落。

老嬷嬷还在那儿坐着，一个人发呆。

沈清璃走过去，蹲下来，把馒头递给她。

“嬷嬷，吃馒头。”

老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姐……”

沈清璃摇摇头：“嬷嬷，我不是小姐。我是清璃，在后院干活的。”

老嬷嬷看着她，又低下头，喃喃自语：“小姐……小姐不在了……”

沈清璃把馒头塞进她手里，陪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她正在洗衣裳，一个婆子走过来，喊她：“那个谁，相爷叫你。”

沈清璃愣了一下，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

婆子带着她，又去了正厅。

裴烬坐在正厅里，还是在看书。

沈清璃走进去，跪下来，低着头。

裴烬没抬头，只是问：“你昨天说，找到活路了？”

沈清璃小声说：“是。”

“什么活路？”

“在……在东城的一家绣坊帮工。”

“绣坊？”裴烬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会绣花？”

沈清璃低着头，声音更小了：“不会……就是打打杂，洗洗线，扫扫地……”

裴烬看着她，又问：“那绣坊生意怎么样？”

沈清璃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着头，使劲忍着，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挺好的……”她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东家人好……对民女也好……有饭吃……有地方住……”

裴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抖：“只是……只是绣坊生意不好……可能要关门了……东家说……说让民女再找别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哭。

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眼泪。

擦眼泪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小半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痕。

不大，但很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裴烬看见了。

他皱了皱眉，问：“你手腕上是什么？”

沈清璃愣了一下，赶紧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疤。

“没……没什么……”

“把手伸出来。”

沈清璃不敢违抗，慢慢伸出胳膊，把袖子撸上去。

那道疤痕露出来，红褐色的，结了痂又掉了，留下永远的印记。

裴烬盯着那道疤，问：“怎么弄的？”

沈清璃低着头，小声说：“是……是民女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裴烬的声音沉下来，“说实话。”

沈清璃浑身一抖，眼泪又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说：“是……是那地方的人……他们……他们用烧红的火钳烫民女……说民女不听话……说要让民女记住……”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呜呜地哭。

裴烬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疤，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那抖动的肩膀。

他又想起了他的蓁蓁。

他的蓁蓁，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怕疼。摔一跤都要哭半天，他得抱着哄好久。

要是他的蓁蓁被人这么欺负……

他不敢想。

他站起来，走到沈清璃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沈清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民女……民女叫清璃。”

“清璃。”他重复了一遍，“你是青州人？”

“是。”

“家里真的没人了？”

“没了……都没了……”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愿不愿意留在相府？”

沈清璃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相爷……您说什么？”

裴烬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软了一下。

他的蓁蓁，小时候也是这样。他给她好吃的，她也是这副表情，又惊又喜，不敢信。

“本相问你，愿不愿意留在相府。”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干粗活，是留在府里，做个……做个养女。”

沈清璃彻底愣住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忽然扑通一声磕下头去，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民女愿意！民女愿意！谢谢相爷！谢谢相爷！”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裴烬看着她，叹了口气。

“起来吧。”

沈清璃爬起来，还在哭，用手背使劲擦眼泪，擦得脸上都是泪痕。

裴烬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

“你姓沈，本相爷姓裴，做不了本家的女儿。但既然进了相府，以后就好好待着。”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别叫相爷了。”

沈清璃愣住。

裴烬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笑。

“叫义父。”

沈清璃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案后的男人，看着那张威严的脸，看着那难得一见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

“义父。”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怯意，带着点惊喜，带着点不敢置信。

裴烬听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他的蓁蓁，又回来了。

他点点头，挥挥手：“下去吧，让人给你安排个好点的住处。”

沈清璃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退出去。

走出正厅，外面的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那个随从又走过来，这回态度好了很多，笑着说：“姑娘，跟我来吧，给您安排住处。”

沈清璃点点头，跟着他走。

走过长廊，走过垂花门，走到一个比偏院好得多的小院。

院子里有花有草，屋子亮堂堂的，床上有新被褥，桌上有茶壶茶杯。

随从说：“姑娘先歇着，一会儿有人送饭来。”

沈清璃点点头，小声说：“谢谢大哥。”

随从摆摆手，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清璃站在那间屋子里，慢慢环顾四周。

新被褥，新茶具，亮堂堂的窗子。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她握紧拳头，不让它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丞相府的院子，有花有草，有长廊有假山，有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

她看着那些，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了。

“义父。”她轻轻叫了一声。

叫得软软的，糯糯的，和刚才一样。

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面小铜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还红着，眼泪还挂着，可怜极了。

她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那副表情。

怯生生的。

三分惊惧，七分无助。

练完之后，她把铜镜收起来。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相府的门槛高。”

“跪着进来的人。”

“早晚要站着出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看着外面的院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从院子外面经过，趾高气扬的，后面跟着好几个丫鬟。

那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那姑娘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皱着眉往这边看。

沈清璃赶紧低下头，退后一步，把窗关上。

她站在窗后，听着外面那姑娘的声音——

“那是谁？怎么住进那院子了？”

一个丫鬟小声说：“表小姐，那是相爷刚带回来的姑娘，听说是要收做养女……”

“养女？！”那姑娘的声音尖起来，“我才是相府的小姐！她算什么东西！”

沈清璃站在窗后，低着头，嘴角动了动。

表小姐。

相府的小姐。

又一个需要记住的人。

外面那姑娘还在骂骂咧咧，被丫鬟劝走了。

沈清璃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窗，看着那透进来的光。

养女。

表小姐。

世子。

还有那个坐在正厅里的老狐狸。

这一家子，她都会记住的。

一个一个。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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