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自天际绵绵落下,将大靖皇宫的飞檐、宫道、铜狮尽数裹成一片素白,越是靠近西侧冷宫,周遭的人声便越是稀薄,连宫灯都稀疏昏暗,仿佛这片区域早已被整座皇宫彻底遗弃。
沈清辞缓步走在覆雪的宫道上,脚下青砖冰滑,寒风卷着雪沫钻进衣领,冷得刺骨。她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浅灰宫女布裙,身形清瘦,融在风雪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作为寄灵入念之人,宫中人肉眼无法窥见她,她却能清晰看透这深宫每一寸角落下的阴暗与悲凉。
冷宫与其他宫苑不同,没有朱红高墙,没有鎏金瓦当,只有斑驳褪色的旧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土,墙角生着枯败的杂草,被积雪压弯了腰,连院门都是腐朽的木板,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风雪里显得格外突兀。
院门旁,两个守门的小太监缩着脖子搓手,脸上满是不耐与嫌弃,低声咒骂着。
“这鬼天气,还要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谁让她是罪臣之女呢,苏家满门抄斩,她能留着一条命就不错了,还想有人伺候?”
“皇后娘娘吩咐了,每日只给一碗冷粥,药材早就断了,我看她撑不过这个腊月了。”
“还有那个七皇子,跟个小哑巴似的,天天守在屋里,看着就晦气,要不是皇上没发话,早就把他扔出去了。”
沈清辞从两人身侧径直穿过,他们毫无察觉。她的灵目轻轻一扫,便看清这两个太监身上缠着淡淡的恶念,平日里克扣冷宫衣食、苛待母子二人的事,定然没少做。
但她没有出手干预。
锁灵司的铁律,是不干涉历史轨迹,不更改生死天命,只解执念心结。她能做的,是抚平少年萧惊寒心底的伤痕,而非替他复仇,一旦强行改变因果,整个执念时空便会崩塌,她也会被反噬,永远困在这段记忆里。
穿过院门,是一方狭小破败的庭院,院中没有花草,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双绝望的手。正屋是一间低矮的偏房,窗纸破旧,漏着风,屋里没有烧炭,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微弱,在寒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屋门虚掩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混着寒气飘出来,那药香早已变质发酸,显然是许久之前的剩药,早已失去药效,只徒留一股令人心酸的味道。
沈清辞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到令人心疼: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干柴,却从未被点燃过,整个屋子冰寒刺骨,与屋外的风雪没有半点分别。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
她便是苏良人,萧惊寒的生母。
即便病入膏肓、形容枯槁,也难掩眉眼间的温婉清丽,她的气质柔和,与这冰冷残酷的深宫格格不入,此刻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极轻,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咳意,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而在床边,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少年萧惊寒。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薄得根本无法御寒的旧布衣,身形单薄得像一根芦苇,冻得嘴唇发紫,小脸苍白,却依旧挺直着小小的脊背,一动也不动地守在床前。他的小手紧紧攥着床边的破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母亲,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隐忍、惶恐与倔强。
他的另一只手,藏在怀里,死死护着什么。
沈清辞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他紧紧环着的胸口处。
一缕温润的白光,从他怀里透出来,微弱却坚定,在这满是寒气与死气的冷宫里,显得格外醒目。
那枚羊脂白玉镇纸,正被他抱在怀中,贴在心口,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体温,温暖着这块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沈清辞放轻脚步,缓缓走到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灵目缓缓展开,将屋内所有的情绪、执念、未说出口的话语,尽数收入眼底。
苏良人的魂魄已经极为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可她的执念却浓得化不开,全部缠绕在少年萧惊寒的身上,那执念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对帝王的控诉,没有对皇后的憎恶,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牵挂、不舍、担忧与爱。
她放心不下她的孩子。
放心不下他在自己死后,无依无靠,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如何活下去。
而少年萧惊寒身上的执念,却混杂着痛苦、恐惧、愧疚与不安。他守着母亲,却无能为力;他抱着白玉,却怕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失去;他身处深宫,却被所有人抛弃,连父皇的一面都见不到,连一句温暖的话都听不到。
他小小的年纪,承受的却是整座皇宫的恶意。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良人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浑浊,却在看到床前的少年时,瞬间变得温柔如水,那是母亲看孩子独有的眼神,盛满了全世界的暖意。
“惊寒……”
她开口,声音微弱得像一缕轻烟,气若游丝。
少年萧惊寒立刻低下头,小手轻轻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小声应道:“母妃,儿臣在。”
“冷不冷?”苏良人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是母妃没用,连累你了……”
“儿臣不冷,儿臣不累。”少年萧惊寒咬紧嘴唇,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母妃会好起来的,等母妃好了,我们就离开皇宫,回江南去。”
苏良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离开皇宫?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奢望的梦了。
她是苏家罪女,是被帝王厌弃的妃嫔,是注定要死在这冷宫里的人,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惊寒。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儿子紧紧护着的胸口,轻声道:“那枚玉……还在吗?”
萧惊寒立刻把白玉从怀里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母亲面前。
白玉温润,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只是右下角那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那是前几日,三皇子萧景泓带人来欺辱他时,抢过玉摔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他至今还记得,玉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的痛感。
那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东西,他却没有护住。
这份愧疚,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底,成了最初的执念。
苏良人看着那枚白玉,眸中泛起泪光,虚弱地开口:“这玉……是苏家祖辈传下来的,是母妃出嫁时,外祖母给我的……它陪着母妃长大,现在,母妃把它给你。”
她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让他把白玉攥得更紧。
“惊寒,你要记住,这玉不是晦气,不是罪证,是念想。”
“是母妃对你的心意,是你永远的依靠。”
“以后不管母妃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护好它,就像……护好你自己一样。”
少年萧惊寒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白玉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儿臣记住了,儿臣一定会护好它,一辈子都护好它。”
苏良人看着他落泪,心疼得不行,却再也没有力气替他擦去眼泪,只能轻声安抚:“不哭……我的惊寒是男子汉,要坚强……不要恨父皇,不要恨任何人,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要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她握着萧惊寒的手,缓缓垂落。
那双温柔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油灯猛地一跳,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少年萧惊寒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怀里的白玉被他抱得紧紧的,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母妃……”
“母妃你醒醒……”
“你不要丢下儿臣一个人……”
哭声很小,很哑,很疼,在冰冷的冷屋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清辞站在阴影里,始终没有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萧惊寒心底的执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母亲离世,孤身一人,被全世界抛弃,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这枚带着裂痕的白玉。
愧疚、思念、孤独、恐惧、无助……所有情绪拧成一股死结,牢牢锁住了他的一缕魂魄,也锁住了他这一生,最初的温暖与爱意。
这便是执念的根源。
这便是残魂被锁的真相。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嗓音,打破了冷宫的死寂。
“里面的哭什么哭!良人薨逝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入殓!皇后娘娘有令,不用棺椁,不用仪式,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是守门的那两个太监,脸上没有半分悲悯,只有不耐烦。
少年萧惊寒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恨意。
他紧紧抱着白玉,小小的身子挡在床前,像一只护巢的幼兽,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沈清辞的目光,缓缓沉了下来。
她知道,副本的第一个关键节点,来了。
她不能改变苏良人的死,却可以护住少年萧惊寒最后的尊严,护住那枚白玉不被再次损毁,解开他“没能护住母亲与玉”的心结。
风雪还在窗外呼啸。
冷屋里,孤子守着亡母,抱着碎玉,对抗着整座皇宫的恶意。
而沈清辞,这个来自百年后的解念人,将在这段被遗忘的宫廷岁月里,一步步走近他,抚平他心底最深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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